《母亲》

作者：赛珍珠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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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一

2009年夏，美国《文心雕龙》研究学者林中明先生偕同台湾夏尚澄先生莅镇。蒙尚澄先生惠赐修订过的其母万绮年女士翻译的《母亲》打印稿，我们有幸得睹名著风采，从而进一步领略到赛珍珠对中国乡土的深入了解，对下层民众的真挚同情，以及刻画女性心理的深厚功力。

小说主人公没有具体姓名。作者用“母亲”这个词来凸显出一个含辛茹苦、勇敢坚毅、慈祥博爱的形象。母亲独自承担起生活的重担。与许许多多的作品或作家一样，在赛珍珠的笔下，母亲和大地都是她创作的原型，两者贯通融会，血脉相连。所以母亲的原型和原型的母亲其实都是以大地为载体和表象。而作为个体的赛珍珠，则不论是生是死、在中国还是在他国、被赞美还是遭误解甚至谩骂，都改变不了她永远是一个大地“女儿”的本质属性。母亲母爱，人间至爱。大地不会因为偶尔的干涸或贫瘠而告别滋润与肥沃，“女儿”也不会因为受了委屈就不再感恩，而历尽炎凉曲直的“母亲”更是从来就没有舍弃过孕育万物、普济众生的职责。赛珍珠笔下的母亲可谓是中国妇女生活史上一座活化雕像。

《母亲》的首次出版有一段传奇，作者废稿三千，书稿失而复还。其后评论界的那些赞美却令作者始料不及。无论是书名，还是文字，赛珍珠俱“为文用心”，试图塑造一个带有普遍意义的人物典型。今天要解密那种“除蛇深草钩难着，御寇颓垣守不牢”的复杂心理，似乎可从作品人物身上看出。

原译者万绮年女士，家学渊源，天资聪颖，生长于民生多艰、灾荒屡降的皖北，又在金陵女子学院受业于赛珍珠。此书结合融入原乡人故土情结翻译，是极为难得的跨文化协作，故译本读来如写家事，如述家常。时过境迁，许多似不可复制而复制，明知难为而为之，恰如“江水烹新茗”、“河水煮河鱼”，尽在本真不言中。尚澄先生攻习工程建筑，事母至孝，待人至诚，今又费尽周章修订再版，接续出感人的道德佳话，书写出报恩的人间美谈。作为赛珍珠故乡的文化建设者和人桥精神的继承者，我们深受感召，遂多方奔走，全力玉成，终于实现了《母亲》的复生。

天若有情，珍珠有知，也会含笑天国。

是为序。

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会长许晓霞

写于2010年春节前00/母亲00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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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并重新认识赛珍珠其人、其事、其书从2008年的年底到2009年1月，地球上67亿人所发生的大小事件可能是天文数字。但是时移境迁，在若干年之后，当前的大事可能变成小事，小事化为尘土，一如美国小说家玛格丽特?米切尔在1936年出版的名著，以美国内战为背景的书名——《随风飘逝》美国小说家玛格丽特?米切尔（1900～1949）名著的书名——《飘》(Gone with the Wind)。（Wikipedia, ）Gone with the Wind is a romantic drama and the only novel by Margaret Mitchell. The story follows Scarlett O�Hara, the daughter of a plantation owner in Georgia during and after the Civil War. It is set in Jonesboro and Atlanta during the American Civil War and Reconstruction.[1] The novel won the 1937 Pulitzer Prize and was adapted into an Academy Award�winning 1939 film of the same name. It was also adapted during the 1970s into a stage musical titled Scarlett; there is also a 2008 new musical stage adaptation in London�s West End titled Gone with the Wind. It is the only novel by Mitchell published during her lifetime, and it took her ten years to write it. The novel is one of the most popular books of all time, selling more than 30 million copies.。而在2008年的最后一个月，有些大事不会“随风飘逝”，有些小事，也不会“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兰亭集序》）。譬如肆虐全球的金融风暴就不会随美国新任总统奥巴马的就职而飘逝，也会有一些作者的几本小说，或有可能流传下去。

首先从“大”的国际关系来说，2009年1月1日是中美官方关系“复活”——建交三十年的纪念日。两国的纪念活动虽然相对低调，但是两国间的关系对世界的和平发展来说，却是意义重大！回顾两国间的关系，从1949年的“止于所不得不止”，一直到在亚太韩越的冲突，其间的关系可以说是水火相向，美国甚至几度接近动用核武器来“解决问题”。然而，三十年后双方又曲折而决然地建交，两国的关系从政治军事上的生死敌对，转为政治经济上的竞争互补。这真应了中国著名小说《儒林外史》里的一句名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其实世界历史也曾一再告诉我们，国与国之间，没有永久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盟友，所以中美两国的关系，七十年间三翻其掌。中美建交三十年，逐渐改进了世界上四分之一的人口——16亿人之间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的关系，这当然是人类历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大事。

其次要说到美国第一个“黑人”总统奥巴马。2009年1月20日，在寒冷的冬天，他挟79% 的极高民意支持，在华盛顿宣誓就任第44任美国总统。奥巴马之所以获得美国人极高的支持率，与他本人的风度、知识、热情、诚恳和能力是分不开的。奥巴马上任伊始，金融风暴便肆虐全球。中美关系，乃至东西、南北关系又面临严峻考验，是积极面对还是消极对抗，无疑是对人类智慧的又一次考量。

记得曾获得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英国前首相丘吉尔，为了鼓动美国支持大英帝国抵抗纳粹德国的进犯，赴美国华盛顿游说美国国会，以一句“血浓于水”打动了美国人同仇敌忾之心，促成了美国对英国的战略协助。近年的伊拉克战争，美英两国仍然继续它们“血浓于水”的“民族”感情，并肩进攻伊拉克。这说明人类根深蒂固“血浓于水”的感性和相异的宗教、文化，可以造成多大的东西误会、南北对立、文明冲突与国际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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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改变那种不理性的盲目歧视、误解和对立？与其靠政客大言不惭、朝令而夕改的嘴，不如靠作家如椽似剑、移人于无形的笔。但是天下心到笔到，又能身体力行的作家毕竟不多，尤其在男性为主的社会里，有影响力的女性作家就更少。至于以一本书——《大地》（1931）而促使百千万美国人和欧洲人对中国人民、中国文化有了一定的了解，并能在70年前，成为美国第一位同时获得普利策小说奖和诺贝尔文学奖，而且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奖以来，至今仍保持最年轻获奖女作家纪录到2008年为止，英国的吉卜林(Rudyard Kipling)1907年获奖时为42岁，保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者纪录，法国的卡缪(Albert Camus)1957年获奖时43岁，名列第二。赛珍珠虽然以46岁获奖名列第三，但是在获奖女士之中，目前仍然是排名第一的最年轻获奖女作家。和具有童书奖的得奖人，则只有本名 Pearl S. Buck 的“赛珍珠”。

当然，若只就文学创意和美学成就来说，当时的西方文坛，还有许多更有分量的作家，譬如男作家中的乔伊斯，女作家中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在开创性和文艺感上都强过赛珍珠，但他们却和诺贝尔文学奖无缘。这可能是由于“瑞典文学院把握的是诺贝尔所期待的理想原则，这自然是人类精神的文学理想与艺术创造的美学理想” 刘再复： 《百年诺贝尔文学奖和中国作家的缺席》，台湾《联合文学》第171期，1999年1月。，而乔伊斯和伍尔夫夫人的小说对“人类精神的文学理想”的提升却相对不足，或是不够明显之故弗吉尼亚?伍尔夫是20世纪提倡女性主义的先驱者和预言者。但是她有关新女性主义的思想和价值观隐于小说之中而不彰显。直到20世纪中期以后世界女性主义抬头，才重新发现她的“预言家”身份。细节可参看吴庆宏的论文——《弗吉尼亚?伍尔夫与女权主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所以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评语特别指出：“赛珍珠杰出的作品，使人类的同情心越过遥远的种族距离，并对人类的理想典型做了伟大而高贵的艺术上的表现。为此，瑞典学院把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颁给她。在这件事情上，瑞典学院感到符合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对于未来的期望。”

其实赛珍珠之所以能获得诺贝尔奖，不只是因为她的文笔，更重要的是当时中国和中华文化已累积的位能，再加上经过赛珍珠“因中国之情，立小说之体；即小说之体，成畅销之势”《文心雕龙?定势篇》： 夫情致异区，文变殊术，莫不因情立体，即体成势也。，以描写介绍当时占中国人口85%以上的农民和中下层社会的生活，成为美国小说中最畅销的作品，因此在国际文坛上创造了巨大的影响和动能，沛然不可忽视，如《孙子兵法?势篇》所云：“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与此同理，2009年2月第81届奥斯卡颁了8项金像奖给描写印度孟买贫民窟的《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电影“Slumdog Millionaire”是改编自印度作家Vikas Swarup在2005年出版的小说“Q and A”，获得2009年奥斯卡10项金像奖提名并赢得其中8项，包括“最佳影片奖”。(Wikipedia ： Screenwriter Simon Beaufoy wrote Slumdog Millionaire based on the Boeke Prize winning and Commonwealth Writers� Prize nominated novel Q and A by Vikas Swarup. To hone the script, Beaufoy made three research trips to India and interviewed street children, finding himself impressed with their attitudes. The screenwriter said of his goal for the script：“I wanted to get (across) the sense of this huge amount of fun, laughter, chat, and sense of community that is in these slums. What you pick up on is this mass of energy.”)，也是基于印度上升的经济和国势，“即体成势”所造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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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曾于1937年获得普利策文学奖的《飘》，虽然在英国的罗琳女士连续出版《哈利?波特》七集热扫世界之前，一度曾为仅在《圣经》之下、世界第一名的畅销小说，可惜米切尔女士不幸因车祸早逝，只写了《飘》这一本大书，没有机会多写几本，以便积量为质，突破“俗文学”的范围，进军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小说和电影虽然描写印度贫民窟的落后，但是这不仅是印度当今社会的纪实，也描写了普世人性的明暗面，并展示了印度人强大的生命力和表扬了人类理想，符合诺贝尔文学奖的精神。赛珍珠在39年前就写出了印度的故事“Mandala”（1970），这证明埃德加?斯诺夫人称赞赛珍珠为美国奇人，赛珍珠总是走在时代前面，至少超越四十年（闻雪思：《赛珍珠与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国语文网》，2005）不是客套话。

而美国的第二位先后获得普利策小说奖（1993）及诺贝尔文学奖（1998）的女作家——生于赛珍珠出版《大地》的1931年的托尼?莫里森教授(Toni Morrison)，则不仅是作家，也是英语教师和学者。她继承了美国作家福克纳的写作风格，在《所罗门王之歌》这本经典小说里，以沉潜内蕴的同情心，如史家一般的细笔，描写了当代黑人社会，并回溯黑人的种族发源，建立熔黑人口语和现代文学技巧于一炉、雅俗兼顾的新文学，其用心和成就都值得钦佩。但是莫里森的成功处，其实也是她的局限处。因为她的着眼点只是为她自己的种族说话，并写“她已经熟悉的事”当米切尔女士(Margaret Mitchell)问他先生(John Marsh)，她如果要写小说，应该选什么题目来写？她的先生回答道：“写你知道的事。”。

赛珍珠的写作求真求实的功夫也与米切尔女士及莫里森教授相似，她曾说，她的创作“只选择我最熟知切近的地方，以期至少对某一地域不失其真实性，再加上我总诵读给该地域的中国友人听，以求印证”刘海平： 《赛珍珠和她的中国情结》，摘自《赛珍珠作品选集》，1998年。。在她翻译《水浒传》时，她也和她的老师与翻译合作者龙墨芗先生，在初译之后，再次逐字校对。为了力求翻译正确客观，她又另找了一位中国朋友再从头校阅一遍Pearl S. Buck. The Translator�s Preface, in All Men Are Brothers. 1933. “After the translation was complete, Mr. Lung and I went over the entire book again comparing the translation word for word with the original. As a still further precaution for accuracy, I went over the work again with another Chinese friend.”，可见她对翻译写作的一丝不苟。

赛珍珠的另一个挑战则是如何把以中国农民生活为主的故事，用最口语化的文字，不卖弄，不隔阂，而又富有人道主义关怀的精神，以及非传教士的开明态度，并且用有趣的方式讲给美国人和西方人听。1932年11月2日，赛珍珠在纽约面对近两千名听众作演讲。她批评许多（在中国的）“正统的传教士，对他们所谓要拯救的人民如此缺乏同情；对除他们自己国家的文明以外的其他文明，如此不屑一顾；对一个高度文明，十分敏感的人民，竟如此粗暴鲁莽，我直感到自己的内心因羞愧而在滴血”。这就显示她已经跳出了种族、国家、教派的框框，也不自闭于小说的幻想里，而是勇敢地致力于无私、真正的人道主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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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伟大的人道主义者，世界级的领导人，或是伟大的小说家，他们所关心、考虑、行动、书写的就一定不止于一人、一家、一国、一族的人事感情。2009年1月20日，奥巴马总统在就职演讲中，呼吁世界各宗教和平共处，文化兼容，“随着世界越来越小，我们共通的人性也会彰显，而美国必须扮演引进新和平时代的角色”。这就让我想起赛珍珠在1954年出版的《我的几个世界》(My Several Worlds)一书的结尾中所写的话：“……我们（美国）不是帝国建构者，这个重要的事实，若非曾经居住在亚洲的美国人，则不能了解。……我们学习如何以互利和友谊来团结友邦，而不是靠武力和政府的干预。……所以我希望，虽然我国有些人歪曲了美国的立国精神，我仍然感到美国人民慷慨、诚恳、明智的精神在主导美国的前途和方向。……作为一个作家，（为了表达我的信念）我奋笔疾书。”1973年赛珍珠因肺癌去世，但是在她去世之前一年，1972年，80岁的赛珍珠撑起病躯，强振精神，挥笔完成了生前最后一本书《普天之下》。在书的后记里她还担心中美关系和世界和平，希望借由写作和更多的交流，促进她的“两个祖国”——中、美之间的了解Pearl S. Buck. All Under He*en. The John Day Company, 1973. “We are in communication again with my other country, China … Will the Chinese people understand us? And will we, can we, understand them? Their history is so long, ours so short, they are so old, we are so young. Can there be understanding when there is such difference? There must be, it is essential, not only for our own two countries, but for the peace of the whole world.”。所以美国总统尼克松在为赛珍珠去世而发表的唁文中称她是“跨越东西文明的人桥”，可以说是恰当的赞辞。

赛珍珠所喜欢的美国女诗人狄金森曾有一首八行的小诗《一本书》，以两行十二个字——“世无快舰如书，携众远登多洲”，写活了一本好书的功能Emily Dickinson. A Book. “There is no frigate like a book, To take us lands away. Nor any coursers like a page, Of prancing poetry. This tr*erse may the poorest take, Without oppress of toll; How frugal is the chariot, That bears a human soul!”。用黑船炮舰的武力打开一国的商埠，强销生产过剩的产品赚钱获利是一时的，而且最后还可能会引起相互“以舰还舰”的毁灭性报复；但是以书本信息传播文艺美术，则近悦远来，可以减少国家和种族之间的误解，化解一些“破坏性”的“文明冲突”，得以促进更持久的和平。所谓的“文明冲突”，我认为有一部分是来自过分膨胀的人间宗教智慧。至于什么是跨越太空的星际“智慧”，有人试图定义“星际活智慧”为能发射信号到遥远的“星际”，并能“活着”接受“星际”往来的信号，而且能了解其意义与情感者。由“星际智慧”的定义我们也可以反推出来我们这个地球上的“人间智慧”应该是能够传播、接受并了解其他文化的意义和人们的情感者。于是乎这又牵涉到科技之外的文艺交流和不同文化、性别、种族之间的互相尊重与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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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55年前赛珍珠慷慨有力的陈言，让我想起自己在2005年“北京论坛”上对一个真正伟大国家的定义有所企望并作出的呼吁：“所谓大国也者，非徒具大炮、大财，乃有大胸襟、大气魄、大仁心者也。”林中明： 《论大国》(On Great Nation)，《北京论坛（2005）论文选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10月版，第 151～189页。但是面对当代开始流行的“软实力”，我们还可以加一条：“所谓大国也者，必有学术大师，艺术巨匠，大诗人与大作家者乎？”

赛珍珠虽然以《大地》（The Good Earth）一书而暴享大名，但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给她的七本书指《东风?西风》、《大地》、《儿子们》、《分家》、《战斗的天使》、《母亲》和《流放》七本书。时却指出《母亲》一书不仅是赛珍珠描写诸多女性中最成功的一部，而且也是她已出版的几本书中最佳之一“The mother” is the most finished (produced and completed with skill and professionali*) of Pearl Buck�s Chinese female figures, and the book is one of her best. But in character descriptions and the storyteller�s art she is at her best in the two biographies of her parents, The Exile (1936) and Fighting Angel (1936). These should be called classics in the fullest sense of the word; they will endure, for they are full of life. In this respect the models from which the portraits are drawn are of great significance.。我细读此书和她写自己母亲的《流放》(The Exile)，以及对自己多重世界的回顾和探讨《我的几个世界》(My Several Worlds)时，都发现《母亲》一书中有她母亲的影子，以及一些自身的经历和理念。譬如赛珍珠临死时身穿华丽之袍的做法，早已见于《母亲》一书中描写“母亲”的婆婆去世时强烈要求以身穿全新大红袍为最后的愿望。可惜一般的中、美读者和小说评论人看赛珍珠的小说，都止于《大地》，多半忽略了这本更具感情和含有心理分析意义的好书。众多中、美的文学批评家，看来也都没有时间细看深想如何切入赛珍珠大部分的作品；此外，美国文评家不懂中国文化文字，大部分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作家和许多书评人又不精通英文，以致许多专家和半专家大都忽视了《母亲》一书特有的妙处，也忘记了“母亲”这个身份的普世涵义，未尝费心思索它和古今文学史的重要关联。于是乎这本赛珍珠群书中的一本“珍珠”之作，多半被搁在一些图书馆里充数积尘，竟又成了一个现代“买椟还珠”的遗憾。

再其次要说到一位国际关系学者的去世。2008年12月24日，基督教“圣诞节”的前夕，首倡“文明冲突论”的哈佛大学著名学者亨廷顿教授（Samuel Huntington）去世。记得2003年“9?11”事件之后，“文明冲突论”几乎成了“半部经典”，一时之间，它似乎可以指导天下政军外交经济大事。然而即使有如此学术“威望”,亨廷顿一旦撒手西逝，整个事件的报道也只不过占了次日大报版面的一小块，它在《纽约时报》版面上所占的地位，还不及因写“兔子四部曲”描写美国乡镇中产阶级小人物，而两获普利策奖的美国著名小说家——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在1月27日去世的新闻所占的正中版面来得醒目。但是亨廷顿所提出的有关八大文明间难以避免的硬软冲突的理论，却不会因为他的去世而消沉。在世界的某些地区，由于政军经集团的私利和文化的傲慢与隔阂，以宗教种族立国掌权的一些“民族国家”扎伊尔德： 《亨廷顿“文明冲突”未竟历史全貌》，原刊于《国家》周刊（The Nation），阎纪宇中译，译文刊于2001年10月17日《中国时报》。“……亨廷顿坚定宣示： 我的前提是： 在新世界中，冲突的主要根源不会是意识形态或经济。人类之间的分裂隔阂与首要冲突根源在于文明。民族国家仍将继续在世界事务中挑大梁，但是全球政治的重大冲突会发生在不同文化体系的国家与团体之间。文明的冲突将主宰全球政治。壁垒分明的文明界线，将会是未来世代的战线。”，很可能还要不断地相互冲突下去，并以敌对的、破坏性的行为和舆论，来建构自己的快乐和反证自身的存在。其实人类具有共同的感情、爱情、亲情，“文明冲突论”里所强调的后天相异因素，如宗教、政治理念和地理历史的影响都不足以推翻先天的人性和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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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母亲0如果我们从悲观的角度来看人类历史，亨廷顿之辈有所偏颇的“文明病理学”和文明必然不能兼容之类的学说，很有可能不随西方势力的衰退而衰退，也不会因为东方各国的经济进步而变得更理性化。因此“文明冲突论”恐怕仍将继续维持它自20世纪末以来的显学地位，并随起伏的大规模冲突记录在人类的国际政治史上。16世纪英国的经济学家格雷森爵士曾提出“劣币驱逐良币”之说。其实足量的金币并不是被不足量的金币所淘汰，而是价值高于劣币，所以被收藏起来。就此而言，“文明冲突说”其实是一种口味重（偏激）的“食品”，偶然一尝，可以调味；但是常吃，就像辣椒一样，毕竟营养不足，而且伤眼蚀胃，有害健康。小说家写小说争市场，也不能脱离运作。但是赶时髦、卖刺激的小说，短时间可以畅销，却绝对经不起时间的考验。

记得20世纪初以写心理分析小说而成一代文学大师的美国小说家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他在三十多岁仍未成名。他与一位年长他三岁的美国女作家乌尔森（Constance Fenimore　Woolson）相识十多年。乌尔森当时已经是畅销书作家，但是她知道她的作品虽然可以取悦于众，然而却缺少含金量，不能传世。她心里明白，谁是真正的大师。她曾写信给当时写作生涯晦暗不振的亨利?詹姆斯说：“即使我的小说可以畅销，但是也不能改变： 我的最佳作品，也终究不能沾到你最初和最差小说的衣角这一个事实。”Lyndall Gordon.　A PRIVATE LIFE OF HENRY JAMES： Two Women and His Art.” W. W. Norton & Company, 1999. “Even if a story of mine should h*e a large ‘popular’ sale,” she wrote to him once, “that could not alter the fact that the utmost best of my work cannot touch the hem of your first or poorest.”大师亨利?詹姆斯家学渊源，据说他的小说之所以出众，一是因为他生于美国，游学欧洲，所以能见单一文化区域里众多小说家之所未见；其二据说是发迹前后，曾受到两位女士的激荡和启发，一位是他早死的表妹米尼(Minnie Temple)，另一位则是乌尔森。这又让我想起奇女子赛珍珠的发迹，也是由于游学中、美，得到两大文化的熏陶，再加上她母亲凯丽的教诲、启发与鼓励，因而成为杰出的小说家和慈善家，以及70年前推动中美文化交流的前行者。

因此当半世纪老友夏尚澄兄，要我为他重新编译赛珍珠的中文本《母亲》写序时，我客观地觉得这样一本并非时髦，也不玩弄心理分析等现代文学技巧的老书新印，即使是文字更加流畅，对这个世界来说可能也只是“小事”一桩。但是主观地来说，这却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的“大事”。

一则以喜，是因为夏兄终于找到了他母亲——万绮年女士在74年前——1936年，也就是《飘》出版的同一年，以26岁的年纪，所翻译出版的她的老师赛珍珠(Pearl S. Buck)的杰作——《母亲》的原译印本；而又用现代的口语润饰了原来就极其流畅的“直译”本，并准备赶在母亲节出版，以纪念他去世的母亲。这本书的出版，可以说是原文存其真，孝心蕴其善，编译求其美，所以我为之喜。尚澄兄要我为这本名作写序，对我来说，不仅是挑战，也是磨练，更有“暴虎冯河”之势。对一位老同学、半世纪的老友和近年来积极开导我建筑美学的“新老师”说“不”，于情于义皆有不合。所以，我虽然“硬着头皮”、“硬了脖子”接下命令，却颇有“头皮发麻”、“引颈就义”而不能从容之忧。好在我看赛珍珠本人出书时虽然惯例不写序也不附跋，就能直销热卖，但是当她出版《水浒传》的英译本时，她不仅找了林语堂写导读，也谨慎地翻译了源出施耐庵和罗贯中等人的“原序”，第一版时自己又郑重其事地写了译序，第二版修订版时自己又加上介绍。所以依照赛珍珠本人对经典著作翻译时的方式，我们来为《母亲》的新译版本写序附跋，也是符合作者的作风和思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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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书”，虽然就我看来，除了继承英国文豪和社会运动者狄更斯(Charles Dickens)的叙事风格、幽默的笔法和说书的才能，它也沿袭了中国古典小说重于描写人的性格以及故事趣味的传统。它除了有犹未发掘的白话俗文学史上的联系之外，还有跨时空的普世价值。但是天下所谓的大事每天都层出不穷，近年的出版市场又奄然待“闭”，一本74年前出版，而中译本已经绝版，有如“白头宫女说天宝旧事”的中篇小说，能和“天下大事”、“人体小说”较劲吗？ 而早已被大多中、美女性读者遗忘，许多男性学者轻视，不少文评家批刺和一些没有得到诺贝尔文学奖的著名作家所妒嫉，以及一度遭受“蒋宋势力”冷淡、“左派文人”围剿、“教会长老”批评和“美国情报局”压力的“赛珍珠”，沉寂了近三十年后，有条件、有可能再受到中文读者的重视吗？

虽说时光对所有的人是公平的，但是历史可就不一定。不论正史、野史，都要看是谁来写历史。文艺作品的“生死”，常常要看谁有眼光、文笔和权力来推介一个尚未成名的“大作家”。这也就是所谓的“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果南北朝没有一个雅好文学的昭明太子，后来哪有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可读呢？ 20世纪60年代如果没有夏志清在美国的大力推荐，钱锺书的《围城》和张爱玲的才情哪有今天的地位？ 所以《老子》早就说：“中士闻道，若亡若存。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也。”

72年前，1938年，赛珍珠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她的《大地》已是美国最热门的畅销书。但是当她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之后，中、美文人批多赞少，大家判定她是流行小说作者，不能登文学里的“大雅之堂”。譬如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Robert Frost)就说：“如果她(赛珍珠)能得诺贝尔文学奖，谁都行。”另一位尚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小说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就更吃醋，曾对友人说，他“情愿不拿诺贝尔文学奖，和 Theodore Dreiser 以及 Sherwood Anderson挤鸽子笼，也不愿意同辛克莱和‘中国通’布克夫人之辈得奖人为伍”Peter Conn. Pearl S. Buck： A Cultural Biograph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In 1949, when newspapers were floating speculation about his Nobel Prize Award, William Faulkner wrote to his friend Joan Williams：“I had rather be in the same pigeon�hole with Dreiser (Theodore Dreiser, 18711945, an American novelist and journalist) and Sherwood Anderson (18761941, an American writer), than with Sinclair Lewis and Mrs. Chinahand Buck.” 。

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一家人不是病死就是有忧郁症。他一生得过四次普利策诗奖，但是从来没得诺贝尔文学奖，所以难免愤恨地说酸葡萄的气话。弗罗斯特一生多半在新英格兰乡间生活，诗虽然写得精炼而富人生哲理，但是只曾在英国生活两年半(1912~1915)，没有长期在另一个不同的文化体系中生活和观察比较不同的文化，所以眼界远不能和赛珍珠的“女史快舰航四海，慧眼阔识通亚洲”相比拟。记得他有一首名诗《补墙》Robert Frost, Mending Wall, “…Bringing a stone grasped firmly by the top. In each hand, like an old�stone s*age armed. He moves in darkness as it seems to me, Not of woods only and the shade of trees. He will not go behind his father�s saying, and he likes h*ing thought of it so well. He says again, ‘Good fences make good neighbors.’”，讽刺乡下人心中黑暗自囚，所以筑石墙保护地产Pearl Buck. The Big W*e. Scholastic Inc., 1948, “Kino lived on a farm. The farm lay on the side of a mountain in Japan. The fields were terraced by walls of stone, each one of them like a broad step up the mountain. Centuries ago Kino’s ancestors had built the stone wall that held up the field.”，以世代相传的石墙立则土地安为得计。结果弗罗斯特到了耀目的诺贝尔大奖之前，批评赛珍珠的用词，竟因过分计较自己的文学名位，以至于气愤到失去一个大诗人应该有的优雅风度，倒有点像他自己所嘲笑的那位“补墙划界的野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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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福克纳，到了1949年终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是他并没有拒绝这大奖，如自己信中曾说的豪放有种，巨奖置于面前，而能拒绝不纳！福克纳在获颁奖后的演讲中说：“充塞创作室空间的，应当仅是人类心灵深处从远古以来就存有的真实情感，这古老而至今遍在的心灵的真理就是： 爱、荣誉、同情、尊严、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如若没有了这些永恒的真实与真理，任何故事都将无非朝露，瞬息即逝。”（刘再复译）福克纳的小说固然对美国南部黑人的*不彰作出批评，但是对于妇女*、女性作家的笔权和亚洲民族的*就很少着墨和大发正义之声。所以当我读到他炎炎大话时，我想到缺乏“爱、荣誉、同情、尊严、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的“文人相轻”心态，简直就是自古而然，而且没有国界，不禁为之失笑！刘再复在《百年诺贝尔文学奖和中国作家的缺席》这篇长文中曾说：“诺奖选出的杰出作家，作品中的大思路都‘确实体现人类之爱这一基本理想’。”按： 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出人意料地给予丘吉尔，而丘吉尔得奖的原因不是他对一般所谓“纯文学”上的成就，而是如评语所强调的“提升人类的价值”——“for his mastery of historical and biographical description as well as for brilliant oratory in defending exalted human values”。我们若就此一理想，与多年不断地实践其理想而言，赛珍珠从来是当仁不让。所以我认为从赛珍珠得奖之后的35年的后续观察，对于“确实体现人类之爱这一基本理想”而言，她在得奖之前与得奖之后，从来都当之无愧的！

中国20世纪30年代的大部分作家对于赛珍珠得奖的尖刻批评，也缺乏中国人常标榜的“泱泱大国”的国士气度。这或者也像赛珍珠所批评美国“有些人歪曲了美国的立国精神——慷慨、诚恳、明智的精神”。其中较著名的作家譬如茅盾就在《给西方的被压迫大众》一文中，批评赛珍珠的小说歪曲了中国农民的形象。胡风也认为《大地》的内容“是被一个略带架空色彩的故事贯穿着的……《大地》虽然多少提高了欧美读者对于中国的了解，但同时也就提高了他们对于中国的误会”。曾留学法国两年，然后在1931年，赛珍珠出版《大地》的同时，也写出《家》来批评中国旧制家庭黑暗面的巴金，在《鲁迅风》上写道：“我从来对赛珍珠没有好感……她得了诺贝尔奖金以后还是原来的赛珍珠。”巴金还批评曾批评赛珍珠的朱雯，为了赚钱，竟快速变脸翻译赛珍珠的《爱国者》：“我不明白赛珍珠女士的《爱国者》为什么会被中国（上海）作家和出版家注意。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文化人’抛开别的更有意义的工作，抢着翻译一本虚伪的书。”后来再加上鲁迅的微词和苏俄文艺界的批评，于是中国的文坛半世纪以来，似乎也追随文坛领导、“老大哥”和几个“中国英译专家”马红军： 《为赛珍珠的“误译”正名》，摘自《四川外语学院学报》，2003年第3期，第122—126页。此处“误译”乃专指钱歌川等学者指责赛珍珠的英译《水浒传》中将“放屁”误译为“pass your wind”一事。其实直到2009年，美国许多文章报告仍然用“pass wind”来代替“fart”。所以中国学界热闹批评赛珍珠的“误译”，似乎多为“半解、误解”。一时的意见或偏见，于是“约定成律”，学者不用再看，专家更不多读，文评者也多乏深观，而一般读者更是人云亦云，于是赛珍珠的文学成就、文化了解和社会思想，就一起被打入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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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我们细读赛珍珠的诺贝尔得奖演讲辞，就会发现她的写作实有所本，她坚持选择中国经典白话小说近千年的传统，以说书人的方式，来为广大的群众说老妪能解，人人能懂，人物生动，性格分明，发生在“当代”农村和城市里中下层阶级的家庭和富于人性的“真实”故事。于是乎她的作品就同时挑战了“东西文化之同异”、“耶教信仰和儒家思想之取舍”、“雅俗文学、纯文学与大众文学的分际”、“虚实手法的多少”、“远近距离的观察”、“花饰和白描笔法的效果”、“男女作家的高下”和“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风骨”。这八大路线的斗争同时迸发，即使一个才华横溢的男作家都很难突围，然而赛珍珠却在八面受敌的情况之下，居然成功地稳占美国小说市场鳌头，而且“行有余力，则以助人”——除大力鼓吹和帮助中国多位著名作家之外，还曾推荐林语堂和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入围诺贝尔文学奖的提名，完全没有中外“文人相轻”的恶习劣行，却有文侠义行的典范。她收养亚洲孤儿，为美国妇女、华人和黑人争*，并且为儿童写故事，并以《大浪》(The Big W*e)一书赢得1948年儿童学习组织的“童书奖”Pearl Buck. The Big W*e. Scholastic Inc., 1948.。她在晚年还率先写印度和中国边界的故事Mandala（1970)，甚至旁及烹调书。如果我们把这些不同文体的写作都加到一起，那么她的整体成就，就是一个*度的立体大球。

我常认为一个作家的成就，也要从他们的多样性来品尝和衡量，不能简化成一道是非题。譬如韩愈就不是只讲“文以载道”，他的《毛颖传》，国学大师陈寅恪就认为是中国短篇小说的滥觞。不过赛珍珠在诺贝尔奖演讲时，也难免受到“众多学者，人云亦云”的影响，以为韩文公是“道学先生”之类的顽固守旧文人。此外，中国著名的“文人”中例如陶渊明、杜甫、白居易、苏轼、陆游、王阳明等等，也都是多样成就的“士人”，他们或富有一般儒生少有的幽默感，甚至还是文武双全的神箭手和成功的将领。但是说到以上的八大路线，古今中外文人于此也都辩无定论。这就是《庄子?齐物论》所说的“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因此，就赛珍珠小说所遭遇到最多批评的“雅俗、纯众文学”而言，我以为“雅”也有大雅和小雅，大雅看小雅，不免有些俗气；而俗事年代久了，也能变成雅事；此外，纯粹的雅事弄到俗痞手中，就成众人的俗事；但是雅人飘逸地说俗事，俗事也就有了雅味。譬如八大山人画一条会笑的土鱼，鱼就成了宝贝；白石老人画只老鼠偷油，题首打油诗，也可以挂在墙上雅观。《儒林外史》第一回中放牛的小童王冕可以成为“名流”，《围城》里的海归派学者却多是附庸风雅的俗人；而赛珍珠笔下30年代中国贫苦的农夫平民，以及描写当今印度孟买贫民窟的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经过作者的妙笔和导演的趣导，也都生鲜活趣，而且具有正面意义，不再是雅俗两字所能框限。

我尝以为这些“二选一的是非题辩论”对于物理的“粒子、波动之辩”就已经缺乏科学智慧，而文艺的大部分争论，都是主观方向的“金盾银盾之辩”，可以“议而不辩”（《庄子?齐物论》）。其实这些情况很像辩论两个椭圆形的长短轴的长短，而不先问它们的面积大小差别所导致的错误结论。几何图形的差别一眼可以看出，但是文艺上的长短轴问题，就不那么清楚。谁才是大诗人？不容易说得全面；什么是好诗林中明： 《诗的本质与格式、声韵、记忆、脑力的关系》，《中国韵文学刊》，2005年第三期，第80～89页。观中国人民大学《文艺理论》学刊，2006年3月，第89～99页。“所谓好诗者，乃是用最少和最精炼的字，借助视觉格式和听觉效果，表达最多的意思和感情，又能强烈感染读者之心，引发多样的想象，并留下最深刻而久远的记忆者。”？历来缺乏定论。但是如果我们把一个作家的总成绩以一个*度的球体来衡量它的总体积，那么就不会作出过于简单和不公平的判断。譬如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时任英国首相的丘吉尔1953年诺贝尔文学奖原因声明：“for his mastery of historical and biographical description as well as for brilliant oratory in defending exalted human values。”。新闻界和许多作家、学者都认为这是为丘翁（当时已经79岁）二战解救欧洲而颁发的致谢奖。但是看看丘翁的大部头的传记历史写作、英语文化的研究、雄辩演讲集和幽默感等等，我认为这奖不仅是颁给一个提高人类价值的文史作家，而且是颁给一个罕见的、有巨大成就的“*度球体”。只是一般的文人和记者没有类似的经验，所以感觉不到其中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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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的时间、精力、脑力有限，除非是像孔子和亚里士多德之类的大哲，即便他有一流的头脑和体力，最后也难免艺多则不精。《孙子兵法?谋攻第三》说进攻之道：“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意思就是说资源多，做学问可以围成一个“大模样”，有两倍的兵力实力，可以兵分两路，或者把要攻击的对象分成两个部分分别击破。《孙子兵法?虚实第六》说防守之道：“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故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意思是防守也要有主从轻重之分，不能什么据点都要作不能放弃的最佳防卫。因为兵力有限，不可能处处防守，也不能多战场、战线同时进攻。读书、做学问、写小说、开发新产品等等的策略考虑，应当也是同样的战略思想。譬如与赛珍珠同期，20世纪美国三位大作家，海明威、福克纳和史坦贝克，他们都没大学毕业，且各有渔猎酗酒、农耕乡村的局处以及酗酒糜烂的生活，但是他们因为各有特殊的生活环境，又能专心致力于一流的写作，因而“因情立体，即体成势”，终于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而且成为小说文学里的世界级巨匠。

明代曾任南京兵部尚书的大哲王阳明，年轻的时候也是兴趣繁多，自云35岁前曾与“五溺”湛若水（甘泉）《阳明先生墓志铭》： 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阳明学书法，也曾“深溺”。看来阳明先生是个好学之人，所以天下学问，包括用兵布阵，无所不学。奋斗，但后来懂得取舍，终成一代大哲和中国历代文人将兵中以少胜多、战无不胜和不战而胜的典范。中国有名的诗人如白居易和陆游，见识、能力和文笔都是一流，可惜就是诗写得太多，难免良莠不齐，自己又不忍心删除许多二三流的庸作，所以最后的诗集反而给后人一个“平均值”为“中上品”的印象。与此同理，赛珍珠一生写了上百种各类作品，包括《圣经故事》、儿童故事甚至食谱Pearl S. Buck�s Oriental Cookbook (1972)法国通俗小说大作家大仲马，是至今法国小说家中小说销售量最高者。他也有《烹饪大辞典》传世。！这些超大量和题目广泛的著作，虽然给老少大众带来阅读的愉快，以及赚取充分的金钱以推动多项慈善事业和豪义地帮助了许多中国作家，但是她不能“集中一点、大力突破”，所以终其一生未能继续升高，达到更高的文学成就。或者这也可以说是“塞婆得马”，焉知非祸。

赛珍珠的得奖演说里曾提到白话文学中的佳作，赛珍珠的中国老乡刘鹗，并推崇他的文笔，如胡适所说：“《老残游记》在中国文学史上最大的贡献却不在于作者的思想，而在于作者描写风景人物的能力。”记得《老残游记》里有一段讲到黑妞和白妞歌唱能力究竟分别何在的经典之语：“这人叫黑妞，是白妞的妹子。他的调门儿都是白妞教的，若比白妞，还不晓得差多远呢！他的好处人说得出，白妞的好处人说不出；他的好处人学的到，白妞的好处人学不到。”

美国一般人辩论喜欢问对方:“（你吹捧的牛肉大饼里）牛肉何在？”说到赛珍珠的《母亲》这本书，有心的读者难免要问： 到底它的特点和好处在哪里？ 赛珍珠的《母亲》的特点，如果让我借用我对“书法三达： 文达义、字达情、书达识”以及“士人书画”必须有“学识、人品、经历、趣味”的看法来作较有系统的分析，我认为赛珍珠的《母亲》有以下八个特点，它们是： 1. 其文达义，2. 其字达情，3. 其书达识，4. 具有农耕学识，5. 表现农村经历，6. 时有幽默趣味，7. 坚持《程器》人品，8. 人道慈悲、大同思想。我用书法的理论来讲赛珍珠的特色也有所本，因为赛珍珠的父亲能写毛笔字，赛珍珠本人也擅于书写汉字，而且喜欢木石雕刻。她墓碑上的三个篆字，就是她自己的设计刘龙： 《赛珍珠中国书法艺术释读》，选自《赛珍珠纪念文集》，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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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文达义。赛珍珠虽然批评中国儒家过度强调“文以载道”僵化和压迫了小说文艺的发展，但是她认为好的书法和小说却不能“有笔无文，有字无义”。诺贝尔文学奖没有颁给一般公认为西方20世纪最佳作家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想来是他这本小说虽然有许多纵横西方语文、巧雕意象的文学创新，但是全书不仅“言不及义”，而且肮脏恶心的描写也实在故意写得太多。赛珍珠的家庭是传教士，他们一家虽然不拘泥于基督教会一些不合时宜的、当时中国社会落伍文化的教条，但是赛珍珠一生行事却深受《圣经?新约》的“爱人如己”的精神所影响，她也服膺儒家的许多理想。赛珍珠在《母亲》里歌颂普世的伟大母爱亲情，这是一个与无厘头小说的大分别，但也是一个重包袱，写不好反而容易变成滥调;写得好，则如水之就下，沛然莫能御也。譬如朱自清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但是他知道什么是亲情，人人也都向往亲情，所以他以白描手法写他父亲的《背影》就能感动人。奥巴马回顾他的成长，写了一本书《我父亲的梦想》，回溯父亲的非洲黑人血缘所带给他的影响。奥巴马幼年时期父亲酗酒出走后，他没钱上学读书，在家里所受的家庭教育和向上进取的动力，完全是白人母亲的赐予，我们可以说没有他的“母亲”，就没有今天的奥巴马总统。

《母亲》一书里温柔、坚强、伟大而“无姓无名”的“母亲”，也和绝大部分的中国家庭中的母亲一样，极其重视教育，往往母亲为儿女牺牲，把儿女的短期快乐建筑在自己的长期痛苦上亦在所不惜。《老子》第一章的第三、第四句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赛珍珠特意安排《母亲》中的“母亲”无名无姓，我认为这是赛珍珠为具有普世价值的“母亲”所作的精心设计。我记得： 194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小说Light in August（《八月之光》）中黑白混血弃婴Joe，因为在圣诞节时在孤儿院门口被发现，所以得到 Christmas（圣诞节）这个姓；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里森的代表作《所罗门王之歌》中的主角 Milkman Dead,他的黑奴祖父在获得自由时，一个喝醉的白人警长胡乱地给了他一个不吉利的“死鬼”(Dead)的姓！他的第三代得名“奶人”也是被取笑而叫出来的。陶渊明的《五柳先生传》，他幽默地指出这名字是因为“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这些“姓”“名”虽然都有特殊意义，但都不是正式的姓名，“知汝名，系于身。若忘姓，死归尘”。所以这些后天“人为偶得之名”，因其人而生，随其人而逝，有如《所罗门王之歌》中所言“When you know your name, you should hang on to it, for unless it is noted down and remembered, it will die when you die.”。相比之下，《母亲》中的“母亲”无名无姓，这个具有普世价值的“身份”，不仅是世所公认的“无名英雄”，也如《老子》第六章所云：“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是抽象的“黑色母兽”，可见《老子》认为抽象的“母亲”是宇宙不死的生命代表。此岂谓自然里的“无名”常胜人为的“有名”乎？

时间再往前推三千年，中国古代《周易》的“坤卦”也显著地表扬了母性柔顺护家的牺牲精神。坤卦不仅卦象阴柔，文字也柔顺内敛，《坤卦?用六》“利永贞”这三个字，也可以说是“母亲”一生为家为儿女生活奋斗不懈的一种“哲学”，它不仅把家庭和子女的快乐，建筑在自己长期的痛苦上，更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儿女的快乐上。我认为这大概是快乐的最高境界了。本书的编译者，为了纪念他的母亲而重出此书，亦所谓“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而且也是一种“文达义”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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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字达情。赛珍珠描写中国农村的小说，之所以能打动美国一般读者的心，我认为就在于她的文笔像梁任公自云“笔尖常带感情”。看她写“母亲”对丈夫和儿女的感情，真是细腻深刻，如果不是一个自身极富爱心的“母亲”，绝对写不出如此感人的文章。特别是书中描写女儿由幼年就开始得了眼病，到逐渐丧失视力以至于迫不得已，出嫁山野白痴所受苦难的过程，反映了赛珍珠为自己独生女的残疾，而奔波一生的亲身经历感受。这些虚拟而更真实而且感人的文笔，不仅明显地超过了众多中国20世纪30年代的作家，甚至和不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小说相比，我认为赛珍珠也毫不逊色。在《母亲》一书里，赛珍珠细腻诚实地描写了“母亲”的身心情感成长，以及情欲收敛、压抑、迸放、悔伤的过程，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算是大胆的文笔。表面上虽然是以散文写当时的农村生活琐事，但是文字的下面有女诗人的热血围绕着“母亲”这一角色在流动。

这让我想起赛珍珠的一段附于诗名In the Beginning之后，未尝受到学者注意的无题诗Pearl Buck, lines after the poem titled In the Beginning：“The heart, it seems, can never know its age. I would h*e said that at this stage, I�d never love again. Yet here it is—the pain. The ecstasy, the joy … Against you I employ, My whole will to hide, Truth I h*e denied.”,里面深刻地描写爱情来袭时在痛苦和欢乐间的挣扎，它可以加强读者对“母亲”的了解，也强烈显示出她“字达情”笔力后面的诗人功力。《孟子》论读《诗》，有“以意逆志，知人论世”之说，认为读者当从“大环境”和“小内心”去更全面地了解文学作品，除“文本”之外，尚应注意许多相关的大、小、内、外“讯息”。我们读名家小说，也应该“知其人、读其诗、源其心、论其世”。过去评论赛珍珠的小说，似乎没有人曾费心去读一首她的“小诗”，因而失去了“得其用心”的好机会，以后应该加强。

然而一本英文写的好书，如果中文译笔不能“达情”，有如书法家，技法笔法良好，有板眼有动势，但是“笔尖常不带感情”，写不出和“文”与“字”相关的感情和韵味，其结果充其量只能算是“匠人书法”。鲁迅曾读了《大地》最初的译本而对赛珍珠有所批评，但是也自觉这可能是译笔有问题，所以后来他在1936年9月15日给日本朋友增田涉的复信中说：“关于《大地》的事，日内即转胡风一阅。胡仲持的译文，或许不太可靠，倘若是，对于原作者，实为不妥。”对于不能读原文的“大师”和一般读者，一本拙劣的翻译，可以把马画成驴，误人之深，有如把孔子变成阳虎，美人变成丑女，扭曲印象，相当可怕。至于这一本74年前翻译的《母亲》，原版的文笔就极其流畅，现在编译者又以“笔墨当随时代，文化须有纵深”的意念加以润饰，我认为这个新版更能“字达情”，丰润先人之学。

第三，书达识。赛珍珠的文章都极口语化、平民化，连“外国老妪，亦皆能解”。这和乔伊斯与詹姆斯的文笔艰拗，故意卖弄学问，大不相同。赛珍珠的小说多用白描的笔法，这是她商业上成功的地方，也是她文学学术上“失败”的原因之一。白描笔法不一定就没有“颜色”的变化，国画和汉字书法只用黑墨，但也可以“墨分五色、白具五味”，只是着墨要抓重点，背景要蕴涵微妙不同的韵味，所以不是大家，做不出好成绩。但是即使做出好成绩，仍然不容易讨好喜欢大红大绿的俗人，需要慧眼知音才能评价欣赏。赛珍珠从开始读中国小说、经典文学时就已经立志要走中国白话小说的路，以说书人的本领，让接受最低教育水平的人都能“享受”她的故事。在书法上，许多书家龙飞凤舞，别人看不懂，后来自己也看得吃力。所以我认为好的书法要写精彩有意义的诗文跋，而且好的文字更要让人看得懂才能进一步去欣赏。人我都看不懂的书法其实更近于绘画，或者应当称为“书艺”，以别于传统的“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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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珍珠写农村故事很有狄更斯的趣味，而不是说些“张家长、李家短、七个盘子六个碗”之类的乡下琐事。譬如《母亲》书中描写骑驴上荒山探望久无音讯的盲女那一段，把山野人的阴森可怕写得让读者大白天都觉得毛骨悚然，这令我想起由著名小说《救援》所拍的同名电影，并获得奥斯卡奖最佳影片和导演提名的Deliverance。“看官若不相信在下之言”请细看小说这一段后，再与电影比较，便知此言不虚。所以听到有些人说赛珍珠的小说“平淡无奇”，那么我就要借用朱熹评陶渊明的话来响应——“平淡底人，如何说得这样言语来？”

第四，具有农耕学识。有许多自认为是国学专家的作家和评论人，下意识地看低赛珍珠的国学功力，而不知她是读私塾，受到老儒的教导，能说、能听、能写中国文字和书法的“中国人”！（她在美国上大学时所填籍贯为镇江！也曾自称她血液中流的不是“白色”的血液！）我认为她所描写的中国农村人民和生活，比绝大部分的20世纪30年代作家和后来没有下放到农村长期蹲点务农的现当代作家，更通中国的农事！关键原因之一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布克博士是农学专家，曾执教于金陵大学，也曾带了新婚妻子赛珍珠下乡皖北指导农事近五年之久，所以她因耳濡目染而得到的农耕“知识”和“学识”，比我看到的绝大多数非农村出身的中国作家，恐怕都要内行！

第五，表现农村经历。中外文人，一般都不知小农、佃农之苦，所以写不出地道的农村生活中耕田灌圃的苦乐和农家四季的景色变化。但是赛珍珠和农学专家布克结婚之后，两人曾深入安徽农村长达五年之久，他们生活在普通农民之间，布克教育农耕的现代知识，也在田间地头做农事的调查研究，所以跟随布克“务农、教农”的赛珍珠当然懂得中国皖北的农民生活和农家细事。在《母亲》一书中，她借“母亲”之口，写出许多真正的农民生活和农耕的细节，从堆稻秆，撒麦种，到买布料，纳田租，栩栩如生。很让我吃惊和佩服！所以当我读到许多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作家摆起名作家的架子，批评赛珍珠不懂中国农民生活，心想那真是半睁着眼说瞎话！他们应该惭愧自己不真懂农事，也未细看赛珍珠所有的书，就凭几本有问题的《大地》等书的中文翻译本，就敢任意下判断，真是轻率，需要反思内省！

第六，时有幽默趣味。赛珍珠自幼喜欢听别人讲故事，小学的时候就能靠自己投稿赚来的稿费，带着硬币去付钱听说书，享受中国的白话故事和幽默趣味。她小时候从母亲的书架上“偷看”英国文豪狄更斯的蓝皮面精装全集，后来也写过许多有“童趣”的儿童故事。到了临终，她还特别把这一套封皮已经破烂的狄更斯全集环放床边浏览，如对老友一般，作最后的告别。狄更斯也是一个多样性的作家，也懂得生财之道。他在访问美国时，摆起站台就可以说书赚钱。这和中国传统的说书人没有两样。20世纪初的电影界也推崇狄更斯为蒙太奇手法的先驱。记得他的第一部连载后出版的《匹克威克传》(The Pickwick Papers），就曾为他带来不少收入。其中不少幽默故事，颇吸引读者，更表现了英国人喜好和擅讲“冷幽默”的传统。赛珍珠追随狄更斯的笔法，在《母亲》里描写“母亲”为了掩饰丈夫出走不归，请别村的代书伪造他丈夫的来信，然后从城里转寄，里面还附了自己劳力换来的十元纸币（相当于现在上千美元吧），由邮差送来，引得一村大小妇老，包括一位“长舌寡妇”，“村中闻有此人（此事），咸来问讯”，场面热闹滑稽，她的文字却是冷静克制，类似意大利电影导演费里尼(F. Fellini)编导的幽默群众剧。中国人和亚洲人喜欢哄闹，不如英美人懂得冷幽默，所以这些近乎冷幽默的部分，也是书中的特殊之处，值得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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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坚持《程器》人品。梁启超是一个积极的乐观主义者，他提倡小说，鼓吹以小说来革新文化民风。他曾说，20世纪人人都是英雄。其实，20世纪以来，开发中的国家也渐渐地人人都有职业，所以个人就职业来说，把工作做好，人人都是英雄。实际上，中产阶级还是仰仗公司、机关的薪水为生，大多数人的生活，就如厄普代克写的“兔子四部曲”那样真实地描写记录的美国乡镇（城市）里无数中产阶级“人人不是英雄”的生涯。厄普代克的小说没有什么“文以载道”、“文达义”的东西，也不尖锐地讽刺社会风气，却很受一般读者的欢迎。因为读《兔子》，等于是看自己出场表演，自己上台唱卡拉OK，大家有归属感，觉得亲切“不隔”。

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也是没有英雄的书，而且主角还特别窝囊。再看20世纪30年代以来批评赛珍珠的中国作家，有几人能如沈从文“沉默英雄式”地保持“不说违心之论”、“不恶意攻讦别人”？ 以此而论，赛珍珠颇有《水浒》、《三国演义》中古道侠士之风，她不仅批评蒋介石的*、宋美龄的不深知民间疾苦，也批评“”。而身为传教士，1932年竟公然在纽约两千人前指责当时教会的缺点以及许多传教士缺乏谦怀和爱心。在美国麦卡锡白色恐怖当头的时候，她又表示对中国人的爱护和对中国文化的爱好，同时为美国的妇女、黑人、华人上街到国会去争取，加速了美国排华法案的废除……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一千四百年前，刘勰写《文心雕龙》指导作文的艺术，但是他也写了一篇《程器篇》，批评文人无行，武亦宜然，为作家树立了人品的原则，明白地指出作家不能因为只为艺术而艺术，可以今天说黑，明天说白。巴金批评赛珍珠，也在作家协会主席的官位上说了许多违心之言，到了晚年，写了《随想录》忏悔当年的不诚，这迟来的忏悔虽然有胜于无，而且也颇勇敢，可是如果他再和1951年曾任美国作家协会主席赛珍珠１９５１年当选为美国作家协会主席。的赛珍珠见面，不知是否要鞠躬道歉，自叹不如赛主席？

第八，人道慈悲、大同思想。西方的思想有两大源流——希腊文化和希伯莱文化。中国文化的主流则有儒、道、释三家思想。赛珍珠学兼中西，又是出自传教士家庭，所以她的基督博爱精神和儒家“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人道慈悲思想合而为一之后，不仅在她的小说中一再地表现出“恻隐之心”来，也在面对权威时实践了曾子闻于夫子的“大勇”精神与行为——“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公孙丑上》）

许多自诩“爱国”的作家和自识为“知识分子”的文评人，批评赛珍珠的小说只描写中国的落后贫苦之处，是扭曲了中国的进步情况。其实自19世纪开始的内战和列强侵略中国以来，中国农民的生活确实是日趋艰苦，再加上不可测的天灾，人民的生活当然不是汉唐盛世的景象。赛珍珠描写农民的艰苦悲惨世界，不仅是写实，而且就像狄更斯描写19世纪英国工业革命之后社会黑暗面的《雾都孤儿》和《大卫?科波菲尔》，巴金1933年出版的《家》描写黑暗的四川族阀，鲁迅写《狂人日记》、《阿Ｑ正传》反映落伍的时代和人物，乔伊斯写落后的都伯林，厄普代克写无能的美国中产阶级，电影《贫民窟里的百万富翁》拍摄孟买超级贫民窟的苦难挣扎等等，他们都如实地记录了当时该地的人文历史，成为后世社会历史研究者的宝贵参考资料。赛珍珠描写落伍的中国农村社会，也不异于巴金、鲁迅对落伍黑暗社会的批评。但是赛珍珠的小说里强烈地显示出她对苦难农民的同情，也高度赞扬中国人坚毅向上和向善的文化传统，而不是恶意讥笑和只暴露当时中国农村和社会里黑暗落伍的一面。

. 序二（15）

赛珍珠翻译《水浒传》，以《论语?颜渊》里子夏所说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一句的英译“All Men Are Brothers”来作书名，颇惹起中国作家，包括鲁迅的批评，认为“老外”不懂中文，胡乱翻译。他们其实只知道梁山好汉的劫官打虎故事，而没有把《水浒》的义气保民精神继续向上提高到子夏、孟轲的“四海”理想。此外，《圣经?新约》里的基督博爱精神也不止于犹太一族，而以天下人皆为兄弟姐妹。赛珍珠当年乘轮游欧之后而有此《四海之内皆兄弟》(All Men Are Brothers)的英译书名，我认为是很高尚而传神之作。这和她1973年3月6日死后，同月27日出版的一本小说的书名——《普天之下》（All Under He*en）一样，也都具有人类大同的思想和企望。

儒家和佛家的仁爱精神其实还不止于“四海之内皆兄弟姐妹”，而有“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的更宽阔慈悲理想。赛珍珠的父亲也研究过儒家和佛经的思想，所以赛珍珠应该对佛家的慈悲精神不陌生。赛珍珠在1936年发表的写她母亲传记的《流亡》（The Exile）一书的开头第三页，就特地描写她母亲爱护园中的花木和鸟巢中的小鸟、母鸟和鸟蛋的故事。这足以显示出赛珍珠的博爱精神其来也有所本，而且也反映在《母亲》的第八章，描写“母亲”如何以自己的体温帮助被母鸡遗忘的鸡蛋孵化，并照顾蚕宝宝的长成，如同照顾自己的子女一般。这些描写母爱扩大到小动物和小蚕虫的博爱“行为”，也是赛珍珠自己和家传的仁爱精神真正地付诸实施。所以我们读她的《母亲》，要从她的母亲，她母亲爱护鸟蛋、鸟巢和母鸟，以及《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含义读起，这才是读赛珍珠小说和其人、其学、其心的方法。晋代的陆机写《文赋》，有“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我们读好书时，亦当如此，方不愧作者之心。

以上拉杂地说了些个人主观之见，但是真正要欣赏赛珍珠的作品，我认为《母亲》这本“小书”倒是可以先看。然后再读她为父母所作的传记《战斗的天使》和《流放》，最后才翻看《大地》等比较出名的书。读者经由这样的阅读过程，也许会有不同于一般人径从《大地》起读的感觉和了解。因为赛珍珠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评语就特别指出她的得奖，不仅“由于赛珍珠对中国农民生活史诗般的描述，这描述是真切而取材丰富的”，而且由于“她传记方面的杰作”。我推荐的这条阅读之路虽然是一己之见，但或许仍可以作为有心研究赛珍珠这个为东西文化搭桥先驱者的一个“书桥”孙宗广： 《桥与信——试析赛珍珠作品中的两个沟通性意象》，选自《赛珍珠研究文集》，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2006年。。

最后回到为此书的序所题的名字——《母亲、母亲》。因为这本书的出版，是夏尚澄先生为了纪念他母亲所翻译的赛珍珠《母亲》一书而起，所以我连用两个“母亲”，以彰显其用心。而且在这个新译本的结尾，尚澄兄特意把全书最后一句的“我的孙子！”多加了一句“我的孙子！”这使得话语在口气上更接近我们的习惯，并且更加强了对子孙传承赛珍珠为女儿取名 Carol就是让病危的母亲知道她终于有了“我的孙女”！而且孙女 Carol的名字是女儿赛珍珠特别取的，以和她的名字Carie相承。、文化传承和“大地之母”生生不已的感情。所以我迭用“母亲、母亲”，也是呼应书尾“我的孙子！我的孙子！”的结构，一如福克纳的书名福克纳的名著之一Absalom, Absalom也是迭用《圣经?旧约》中戴维王第三子的名字。Absalom 是美男子，深得戴维王宠爱，但是性格冲动，因故杀长兄，又为争王位叛父，兵败被杀。戴维王深悼哀之，为之立石纪念。戴维王也曾在口上和心中重迭地悲喊过爱子Absalom 的名字。台湾交大董挽华教授指出——事见： 1.　《塞缪尔记》（下）18： 33： 王就心里伤恸，上城门楼去哀哭，一面走一面说：“我儿押沙龙啊！我儿，我儿押沙龙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龙啊，我儿！我儿！”2.　《塞缪尔记》（下）19： 4： 王蒙着脸，大声哭号说：“我儿押沙龙啊！押沙龙，我儿，我儿啊！”，戴维王的呼儿，以及赛珍珠遗作《彩虹》结尾对爱人的细语Pearl S. Buck. The Rainbow. The John Day Company, 1974. Pocket Book edition 1976, , “(Ethel) She *iled and lifted both arms to him in invitation. “Take me, Henry, love me—don’t talk more now, just love me—love me …”。如果赛珍珠仍然活在当下，而且做了曾祖母，我想她会笑纳这“画孙添情”之句。

. 序二（16）

赛珍珠中学时代写诗就得过学校的首奖，后来写小说、散文等，下笔如风，大大小小集至百余册之多。可是终其一生，她却如美国最伟大的女诗人——狄金森，隐藏内心的感情，至死没出诗集，真是美国文学史上的憾事。但是 John Day出版公司，在她去世之后一年，还是选了17首她的短诗，为她编了一册诗集，名之为： 《爱的文字》(Words of Love, 1974)。诗集的第一首诗《诞生的时候》(In the BeginningPearl S. Buck. In the Beginning. (I remember when I was born—, I do remember! Through eternity I slept, By its quiet waters swept, In its silence safely kept. All unknowing, night or day, All unthinking, there I lay. … Suddenly, by life compelled, I was free, no longer held; Free to hear and feel and cry; Free to live—or free to die; Free to be that which am I. I remember when I was born—, I do remember!))这样写道： 我记得我诞生的时候——

我当然记得！

曾在永恒里睡眠，被寂静的水拍卷，存于安静和安全。

所有的未知，白天或黑夜；所有的无想，我在那躺着。

……忽然间，为生命推挤，我自由了，不再受到拘束。

自由地听闻、感觉、哭喊，

自由地生活——或死亡，

自由地成为我之为我。

我记得我诞生的时候——

我当然记得！对出生的记忆，当然是诗人的感性之笔。赛珍珠在她得童书奖之作的《大浪》(The Big W*e)一书中曾借主角父子对话陈述了一般常识的意见. “Kino’s father iled. ‘Can you remember when you were born?’ Kino shook his head. ‘I was too all.’ Kino’s father laughed. ‘I remember very well. Oh, how hard you thought it was to be born! You cried and you screamed.’ ‘Didn’t I want to be born?’ Kino asked. This was very interesting to him. ‘You did not,’ his father told him *iling. ‘You wanted to stay just where you were in the warm, dark house of the unborn. But the time came to be born, and the gate of opened …”

(林中明译)《孙子兵法?军争篇》说：“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既然大将用兵之道如此，我们题序跋之道也当法此。所以我选用赛珍珠的这首《诞生的时候》来纪念这本书的“重新诞生”。作为一个从中国越洋到美国工作旅居四十年的文化爱好者，以文字纪念我文武两界的父母亲，就像一个从美国越洋到中国生活近四十年的文化爱好者赛珍珠，以文字纪念她的父母亲。一来一往，终而复始，如环之联。中美、东西文化的交流，似乎也可作如是观。

《左传》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本序的副标题是“赛珍珠其人、其事、其书”，也就是按照这个次序来介绍评论她的人格、行事和著作，不只是奉命写序如仪，说些客套话和介绍一本好书而已了。

林中明

. 序三

《母亲》一书是先母万绮年女士在她二十六岁时（1935），翻译就读金陵女大时的老师、美国宝珍珠女士（宝珍珠Mrs. Buck为学生对老师的尊称）于1934年出版的原著THE MOTHER，由上海仿古书店于1936年出版发行。

抗战开始，上海沦陷，母亲辗转到大后方昆明。这本书一直随着她最后到了台湾。记得我小学时，母亲从箱底拿出来教我读过，留有印象。母亲因父亲在台涉及白色恐怖案及赛珍珠《母亲》一书亦涉敏感，所以撕去了书的封面。后来几经家变，母亲于1969年因心力忧劳，含怨早逝，这本书从此不知去向。

母亲和父亲是1941年抗日战争时期，在昆明的中华职业教育社（黄炎培创办）共事并结婚的。父亲是主任，母亲主管业务及总务。母亲在南京就读金陵女子大学及在上海松江女中任教时，经常参加抗日爱国等活动。在昆明时除从事中华职业教育社辅导工作，教授英文外，还与*人士“七君子”之一的李公朴等来往，并与西南联大教师、学生及松江女中流亡学生经常聚会。赴台后曾在教会工作。

父亲夏邦俊，江苏省武进县（常州）人，早年受知于陶行知先生的晓庄师范学校，受到*思想的影响，言论思想均较为进步，并撰写进步言论书籍，以致案发蒙狱，郁抑台湾。父亲一生视教育为己任，做教员、校长、教育科长、台湾省教育厅督学并著作教育专书数十册。

2007年，我在网上欣然查到先母的《母亲》一书，唯苦无渠道进一步探寻。5月间忽接中学好友林君中明学兄电传：“经赴江苏镇江讲学并向赛珍珠研究会及镇江市图书馆垂询，得到热心响应。”我兴奋不已。有了线索后，继续向上海图书馆查询，终于在2008年查到确有其书，经申请获影印本一册，如获至宝，不能自已。

2009年，我两次亲赴镇江拜访赛珍珠研究会，受到隆重礼遇接待，相谈再版事宜亦甚愉快，承蒙镇江赛珍珠研究会及东方出版中心鼎力相助再版《母亲》，我感到荣幸之至。

本书重行编译期间多承赛珍珠研究会及东方出版中心领导关切，邓玥编辑自始至终尽心编审，裴伟老师代表研究会热心沟通。尤其赛珍珠研究会许晓霞会长赐序，及中明学兄赐文序介，导领读者以现今世界宏观，重新认识美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女性得主之思想、著作及对中国人民、文化的认识与情感。

在此，谨致上我最诚挚的敬意并感谢镇江市赛珍珠研究会、东方出版中心、赛珍珠纪念馆、上海图书馆及镇江市图书馆。

最后在先母《母亲》一书沉寂七十年后，以笔者四十岁年长于先母当时翻译之年纪，将此书重行编译出版。深感思念母亲，总在自己白头以后，恨不能于母亲生前多欣赏她一些。谨以此书见证百年前中国农村妇女的伟大，作为亲友纪念及告慰母亲墓碑上“一世辛劳，相夫教子”外，并敬供天下为人子女之读者同感一读。

夏尚澄

. （一）（1）

一在一个农家茅屋的厨房里，母亲坐在炉灶后面的一个矮竹凳上，很伶俐地向着铁锅底下烧火的灶口里投着干草。火刚烧着，她四下随处捡几根柴火或树叶子，再加进去一些去年秋天从山上砍下来的干草。在厨房靠火炉不远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位干瘦的老太太，她身上穿了一件很紧很厚的红棉袄，棉袄的下摆从外边罩着的一件补丁蓝布褂子衩角边露了出来。她的眼睛因为曾经害过严重的眼病，让她成了半瞎的人，眼睛几乎全紧闭着。但是偶尔从她那半睁开的眼睛缝里，还是可以看见不少的事儿。当母亲那双敏捷的手把火烧得旺旺的时候，老太婆注意到了火光的闪动，她说话了。她那细小嘶哑的声音经由她那瘪塌没牙的牙床缝里透出来：“留心注意着火，不知道可还有两捆子柴了？这才是春天头里，我们还要等很久，才能等到草长到能让我们割来烧呢。我！看我这样子，我实在不能再到外边去割草了，老了！一个没用的老太婆，早就该死啦！”

这后面的几句话老太婆一天不知道要说上多少遍，每次她说这话，总是等着她的媳妇这样接着回答：“妈！不要这样说吧！要是我们到田里做工的时候，没有您老人家看着门，没有您看着孩子，不让他们滚到池塘里去，我们该怎么办呢？”

老太婆咳嗽得很厉害，还没咳完，就抢着说道：“是呀！这都是我的事，如今世面不好，毛贼和土匪到处都是，这些时候，门户是一定要看牢的。要是有坏人到这里来，媳妇呀！我就大声地喊。我想起来了，我年轻的时候，世面可不是这样的，要是你晚上留下一把锄头在门外，第二天早晨，锄头还在那里，夏天的时候，把牲畜拴在门鼻子上，第二天，它仍然在那里，还有 ……”

年轻的母亲虽说很顺从地笑着听，并且大声应着说：“那倒真是的，妈！”其实她也并没有真的留意听老太婆一天讲到晚的唠叨。当老太婆散漫的声音喋喋不休的时候，母亲她正在愁烦着柴草呢，不知道家里的干草能否烧到过了春耕，一直要到那时才会得空，再忍着寒风，拿着镰刀，去砍些小树枝，到处拾些零散的柴草。其实，就在厨房的外边，靠着稻场的边上，还有两堆稻秆子，秆堆上面用很厚的泥土铺着，怕被刚下的雨雪浸湿坏了。稻秆是很好烧的，但也只有城里人烧得起，她和她的男人要用根扁担，两头挑了两大捆稻秆，送进城里卖好价钱。稻秆自己是舍不得烧的，非得留给城里的人们烧不可。

母亲聚精会神地一点一点地向着炉灶里递送柴草，火光照在她那宽圆而健康的脸上，丰满的嘴唇，透着被风吹日晒成的暗紫色，她一双乌黑的眼睛，映着闪耀的火光，显得明亮又安详地平躺在眉睫下边。她的面孔并不好看，但是充满着热情和慈爱。人人都说她脾气急，然而是个温柔的贤妻和良母，也很孝敬她家里的婆婆。

老太婆一直说个不休，因为她的媳妇和儿子，白天到田里去以后，她除了身边有几个小孩子以外，终日总是独自一个人。现在她好像有许多事要告诉她的媳妇，所以她那细哑而喘息的声音，又继续起来了。可是，当烟从灶边冒出来的时候，她又不得不停止说话而咳嗽。她说：“我总是说呀，一个男人，尤其是像我这个年轻力壮的儿子饿了的时候，打个鸡蛋煮到面条里给他吃好了。”她苍老的声音提高起来，为的是要盖过那趴在母亲肩上两个孩子的吵闹声，而母亲正弯着腰在递送柴草呢！

. （一）（2）

母亲只管忙她的事，她的脸显得很安详，很平静。是呀！她静得就像没有听见孩子的吵闹，没有听见老太婆啰唆的话语。她自己想到，她今天是比平常回来得晚些，因为春天来了，田里的活儿特别忙碌，她一直等到种完最后一行豆子才回来。在这样的春天里，白天的气候很温暖，夜间的露水也很重，正是要抢着多做些活儿的，所以她趁着这时候，把那最后一行的豆苗盖好了。她想到，豆子在今天夜里就会发芽，让她感到很满足。是呀！整个的豆田里，今晚上就要在那温润的泥土里开始酝酿着新生命了。她是因为远远听见孩子哭喊的声音，才不得不丢下了田里劳作的男人，急急忙忙地跑回家去。她的男人仍在田里忙着，赤着脚，把豆畦的泥土踩得紧紧的。

小孩们都站在厨房门口，现着饥饿的脸色，母亲一走到门口，他们两个就哭了起来。男孩子倒还和缓些，眼里没有什么眼泪，女孩子一面呜咽，一面咬着自己的小拳头。老太婆静静坐在那里听任他们哭。她已经哄了他们一会儿了，可是他们不听话，仍旧不能安静，她只好任他们去了。母亲也不同他们说什么，她很迅速地一边走，一边拾了一把柴草，很快走到灶前。这一来，可就好了，大男孩立刻止住了他的哭叫，尽量使出他只有五岁的力气，跟在母亲的后面跑。不满三岁的小女孩，也跟在她哥哥后面追。

现在锅里的饭煮滚了，从那木头锅盖的下面，喷出饭的香味来。老太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咬磨了一会牙床。锅底下的火很旺，火苗冒得很高，碰着锅底以后，找不着发泄的空隙，变成一股烟窜出来，散满了这个小厨房。母亲的身子向后一退，同时将小孩子也向后拉，但是熏辣刺眼的烟已经扑到了女孩的脸上，她一面眨着眼睛，一面用那满是污垢的拳头背揉着眼睛，开始大哭起来。母亲很快地站起来，提起孩子，把她放在厨房门外，说：“小东西，就站在这里！烟愈是煪你的眼睛，你愈是欢喜把头往烟里面钻。”

老太婆仍然和先前一样，静静地听她媳妇说的话，于是把这事当作她自己的一个新话题：“是呀！我就是说嘛，要不是因为我烧火这么多年的缘故，我现在也不会变成个半瞎的老太婆。我这双眼睛就是被烟给弄瞎的，这烟……”

但是母亲没有听到她的这些老话，只听见坐在厨房门外泥土地上的孩子，揉着想睁又睁不开眼睛痛苦的尖叫声。女孩子的眼睛确是时常红红肿肿的，要是有人问母亲：“你孩子的眼睛有什么毛病？”她便回答说：“她就是欢喜在我烧火的时候把头钻到烟里去。”

孩子这样地嚎啕大哭，已不再像以往那样能打动母亲的心，或许是因为她实在太忙了，孩子生得也太近了。当她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她可是不能忍心听到孩子的一点点哭声，那时候，她总以为母亲是必须使孩子安详的，所以每当孩子哭了，她一定丢开一切工作，去给孩子喂奶。这样，她的男人便会很生气，因为她常常会停止她正在做的事。男人生气地问她说：“什么！你就干这个？把所有的事留给我吗？这才不过是你的第一个孩子，将来的日子里，难道你只管一个一个地喂起奶来，不做别的事，我能忍受得了吗？有钱人的太太才不必做事，只要养孩子就得了，她们有老妈子做事，但是我们不行！”

. （一）（3）

母亲会同平常一样很凶地顶回去，因为他们两个人都还年轻，烈性正旺的时候，她向他男人叫着：“难道我不该稍微补偿一点我的痛苦吗？你在干活的时候，难道有像我一样挺着几个月的大肚子？你有尝过生孩子的痛苦吗？你当然没有啰，你只有一回到家里，就可以安心休息。但是我行吗？我一回到家里，就要煮饭，照顾孩子们，伺候老太婆，还要张罗这样，摆布那样……”

他们经常这样大吵大闹，不过也无所谓谁赢过谁，因为他们夫妇两个正是一对冤家，这样吵闹也过不了多久就又好了。母亲的奶水很快就干了，她是很容易怀孕的，简直像健壮的猫狗一样，虽然去年夏天她因为不留意，绊倒在犁头尖上，小产了一个孩子，可是现在她的奶水又干了，又像是要怀孕了。照应这么多孩子，也要改换点办法了，要是他们哭了，也只好让他们哭好了，实在没有工夫跑过去喂奶的，他们饿了，也只好忍耐些，等着母亲回来。尽管她是这样说，但她的心到底要比说得温柔多了，每逢她听见孩子们哭喊她的声音，她仍然免不得要赶紧地跑过去。

锅里的饭已经熟了好一会，烟里夹杂着饭香，母亲找了一个碗，替老太婆盛了满满一碗饭。她把饭放在堂屋里的木头大桌上，回头去带老太婆来，也不管老太婆一直啰唆的话：“要是你掺些豌豆在饭里煮，那才真好吃呢。”老太婆在桌子旁边坐下，两只又冷又干的手捧住了饭碗，就安静了。她因为急着要吃，口水从又瘪又皱的嘴角边流出来，很烦躁地说：“调羮在哪里？我摸不到我的调羮……”

母亲把瓷调羮放在那正在摸索的手里，走了出去，另外找两个搪瓷碗，盛上两碗饭，又找了两双竹筷子，先给女孩一碗，因为她还在厨房外边哭着，揉着眼睛。这女孩坐在门外稻场上的灰堆里，她肮脏的拳头，把眼泪和泥土掺和起来，在脸上摊成一块块薄薄的泥片子。这时，母亲才把她拉起来，用那粗黑的手掌，替她擦了擦脸，又拉起孩子穿的有补丁的褂子边，替她擦擦眼睛，显着很和蔼的样子。女孩的眼睛也真是红肿，眼睑边的嫩肉，翻在眼外边，当母亲替她擦眼的时候，看她畏缩喊痛的样子，也就只好心疼怜惜地随她去了。孩子的痛苦，也使她有些不耐烦起来，她把饭碗放在门外的木桌子上，关爱地大声喊：“来，吃吧！乖！”

女孩蹒跚地走来，在桌子旁边站着，她红肿的眼睛，在金黄色的夕阳里，半开半闭着，她伸手出来，刚摸到碗边，母亲又喊道：“小心点儿，很烫呢！”

女孩迟疑了一会，开始用嘴慢慢吹着，想使饭快快地冷，母亲不停地看着她，心里感到一阵阵地难过。她喃喃地说：“下次她的父亲再到城里卖稻秆的时候，我要叫他到一家药店里买点眼药回来。”

男孩开始抱怨起来了，因为母亲没有把他的饭也放在桌子上，于是母亲又去把他的饭碗拿来，放在桌子上，这样母亲才算有了片刻的安宁。

母亲感觉得自己太疲倦了，简直连饭也不想吃。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拿了一个小竹凳，放在门旁，就坐在那里休息。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她粗糙的手把那被太阳晒成棕黑色的头发扎到头后，向四周围看着环抱这山谷的山头，衬着橘红色的天空渐渐地暗了下来。山谷中的村落里，晚饭的炊烟，袅袅地升到平静无风的天空。母亲望着这样的暮色，心里这才觉得很满意。她忽然骄傲地意识到，在这村落里的六七户人家当中，没有一家的母亲能够比她照顾孩子更周到的了。有些人家比她有钱，就说那个客店的老板娘吧，她们家是很宽裕的，她的手上带了两个银戒指，耳朵上还有一副耳环。这些首饰，是年轻的母亲从她做姑娘时就羡慕起的，一直到现在还没有想到手的东西，可是母亲却宁愿把自己多余的钱多让孩子们长胖些。人家都说那客店的老板，只会把客人吃剩下来的肉给孩子们吃，但是母亲总是把田里最好的先给孩子们吃，只要女孩的眼睛好了，他们就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了。他们都这么健壮、高大。五岁的男孩，简直就长得像七八岁的孩子一样，是呀，她的孩子们个个都是健康的。如果那一个不是因小产死了，现在也一定会是一个可爱的、快学会走路的男孩了。

. （一）（4）

母亲又叹了一口气，她想，再过一两个月，又要有一个孩子生出来，这已经够她思虑的了，但是她还是觉得很快乐，因为每当她怀孕的时候，她总是很快乐，而且很满足。

对门有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穿过门前的小路，经过她的门前，母亲看出是她的堂嫂，招呼道：“喂！你烧饭了吗？我才刚烧好。”

“是呀，是呀！”一个声音轻快地笑着说，“我说呀！我就知道你已经烧好了，你做事总是这么的快。”

母亲很客气地大声回答说：“不！不是做事快，是因为孩子们一到时候肚子就饿了。”

“你实在是个能干又伶俐的女人！”堂嫂又说了，这才抱着一把柴草走回门里去。母亲在这朦胧的暮色里又坐了一会，脸上浮着微笑。她想起她自己的能干，她的丈夫和儿女，心里正觉得十分得意。然而她总是不能静下来，男孩子忽然将他的空碗递给她，说：“姆妈！还要吃。”

母亲立刻站起来，再替他盛了一碗，当她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山洼里，沉在她劳作一整天的田边底下去了，天边金黄色的余晖，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地暗淡消失了。母亲看见她的男人沿着小路走了回来，肩上扛着锄头，一只手握着锄把，一只手扣着衣纽子，他轻松地走着，好像一只小公猫。忽而又边走边唱了起来。他顶欢喜唱歌的，他的声音很高，有些颤抖，又很清朗，他会唱不少的歌，所以每逢到什么节庆，他常被请到茶铺里唱些曲子，给大家消遣。他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声音慢慢低了，一直走到门前，还是带着颤抖的声音，但用很轻快的拍子把歌声结束了。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老太婆正在饭后小睡，听见她的儿子回来了，惊醒起来，带着好像没有睡饱的神情说：“儿子喜欢把豌豆掺在饭里煮，这样的味道才真好呢。”

男人懒洋洋地笑了一笑，随即进到房里去，从门里传出高兴的声音：“是呀，姆妈！我是喜欢那样吃的。”

门外的小女孩，拿着空碗，吃得饱饱的，坐着不动，因为太阳已经下了山，她渐渐可以睁开一点点眼睛，四周围看看，也不再出声了。母亲走到厨房里，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饭给她的男人，一只白底蓝花的大粗瓷碗，饭盛得满满的，都快要满出碗沿了。她在饭里打了一个鸡蛋，这蛋是她自己养的鸡生的，蛋白渐渐在饭碗里凝结起来，当男人辛勤工作后，他需要吃一点肉或是一个鸡蛋什么的。无论他俩怎么争吵，当母亲看见他吃得很舒服，心里总是很安慰的。她认为一切的吵闹，只不过是拌嘴吵着玩罢了。即使有些时候母亲也会唠唠叨叨的数落他，但是她还是喜欢看着他吃。现在，她对老太婆说：“我打了一个新鲜鸡蛋在你儿子的饭里了，另外还有白菜呢。”

老太婆听了这话，抢着说：“对啊！一个新鲜的鸡蛋，我说了，一个刚下的鸡蛋，是年轻人最好的食品，很滋补的。”

但是没有人愿意听她说话。男人因为太饿了，狼吞虎咽地吃得很快，没有一会，拿着空碗敲着桌子，催母亲赶快添饭。母亲替他添好了以后，自己才盛了一碗，坐在门口的小矮凳上，并没有坐在男人旁边，很快活地，像一只健康的猫狗吃着饭。有时站起来，从男人的菜碗里夹点白菜吃，她一边吃着，一边凝视着那山头当中红晕的天色。孩子们来到她面前，张着嘴还要母亲喂，母亲不时地用筷子夹点饭放在他们的嘴里，虽然他们已经吃饱了，而且母亲吃的和他们刚才吃过的一样，但是他们总觉得母亲碗里的饭比他们吃的味道要好得多了。甚至那只稻场上的黄狗也摇着尾巴跑到桌子底下，等着吃点什么，男人用脚踢了踢，它马上跑到母亲面前，急着去拾母亲丢给它的剩饭。

. （一）（5）

母亲又起来，替他男人添第三碗饭，他一边吃着，一边发出一阵满足的饱嗝，母亲再把开水倒在他碗里，他才起身走到门口喝水。喝完之后，母亲接过碗来，他仍然站在那里，望着那夜暮下的村落，天上繁多灿烂的银星当中，有一弯淡淡的新月。他凝视着月亮，不知不觉地又哼起柔和婉转的歌来了。

0/母亲0村子里街坊邻居的男人们，这个时候，都也出来了，有的彼此谈着客店里的赌博，有的站在门口伸懒腰，打哈欠。年轻的丈夫忽然停住他的歌声，敏锐的眼睛朝向街那边，看见对面一家的男人，在其他男人都休息了的时候，还在那里不停地工作。这个人是他的堂兄，他往往在深夜里还要继续工作，他在自己家门口坐下来，低着头拿柳条编起篮子。有些人是要这样工作的，然而他却不行，他想到客栈里去赌一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消遣，所以他走进去同他的女人商量，谁知竟遭了她的一个白眼。他没有法子，嘴里虽不作声，心里却暗暗地诅咒她。他想，白天的劳作这样辛苦，到晚上还不该找点乐子吗？难道就该这样劳作下去，一直劳作到死为止吗？他不敢在他妻子的气头下表示反抗，也只好像小孩子那样赌气似的摇着身体，无奈地自己找个台阶说：“做了一整天工也真是辛苦，我想去睡啦！今晚我实在太累了，也不能去弄那些玩意儿啦！”

他走到房里，躺在床上伸个懒腰，打起哈欠来。他那看不见的老母亲，忽然在昏暗没灯的房里喊叫说：“我的儿呀！你已经去躺下了吗？”

“是呀！妈，在这空荡荡的小屋子里，除了睡觉外，还有什么别的可干？我一天也只有干活，睡觉，干活，睡觉。”他赌气地回答他的老母亲。

“是呀！只能干活和睡觉。”老太婆却很轻松地回答着，一点也没听出她儿子赌气的话。她这才起来，慢慢地摸着路，回到墙角边蓝布帐子后面自己的铺上，她的儿子可是已经睡熟了。

母亲听见她男人的鼾声，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里，孩子们跟在她后面，牵着她的衣襟。她从靠在门边的水缸里，舀了些冷水把碗洗了，又把碗放在土墙洞里。然后走到屋背后，借着暗淡的月光，拿着木桶，到井边一桶一桶地把水汲上来，直到装满了水缸为止。她再走到稻场上，从柳树上解下拴着水牛的绳，喂它一些草料和豆子。等这牲畜吃饱之后，再牵它回到房里，拴在男人睡觉的床边。还有那些住在床底下的一窝鸡，在她回到房里的时候，被惊醒“咯咯”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母亲再走出去，在门外呼了几声，一只猪立刻嘟着嘴地从黑暗里钻了出来，她在中午已喂过它了，现在不再喂它什么，只是赶着它走，轻轻地把它推进房里去。只让一条黄狗留在门外，因为狗是一定要睡在门口守夜的。

孩子一直到现在还是跟着母亲走来走去，她虽然一点也不理会他们，只管自己做这样做那样，他们还是紧跟在后面。跟累了他们蹲在地上，拉着母亲的裤管哭了起来，母亲只好弯下腰来，一手抱起小的，一手搀着大的，回到房里去了。她把门关好，又把孩子们一个个放在男人的脚边睡，轻轻地替孩子们脱下了衣裳，再脱下自己的衣裳，才钻到男人和孩子的中间睡下。她把棉被给大家盖好，伸直了身体，一动也不动，虽然她有强壮的身体，也会感到辛苦一天的疲倦。她睡在黑暗里，心中充满了热情，不管白天怎样不耐烦，或是生气，但是，一到了夜里，她对一切都温存了。她用那热情的爱意，接受向她有所需要的男人。又很慈祥地照顾孩子们，就连夜里老太婆咳嗽，她也是很温柔地起身，拿水给她喝。甚至牲畜在夜里打闹，她也会平静地向它们说：“安静些睡吧，天亮还早呢。”牲畜听见她那关爱的声音，也都会停息了争闹，静静睡觉了。

夜里男孩子傍着母亲，抚摸着她的奶，她也就让他在朦朦的夜里吮吸着，虽然奶已干了，可仍是绵绵软软的，至少可以给他一个舒服的回忆。这干了的*，不久又将会要丰满起来了。女孩子睡在男孩子的身旁，她即使在快要睡着的时候，还会不停地揉着她那紧闭着的发痒的眼睛，就是在睡着的时候，还是会揉搓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一会的工夫，他们就都沉沉地睡着了。偶尔只有狗在半夜里乱叫，除了母亲会醒来，细细地听听，若是不需要起来的话，她就再睡下去，别的人是怎样也不会听到也不会起来的，因为他们觉得，这种狗叫的声音，正是夜间里的声音。

. （二）（1）

难道天底下，就不该让母亲有一天能过个不平常的日子吗？还没天亮，别人都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她就起来了，先开了门，把一群鸡和一只猪放出去，把水牛牵到门外，然后再把它们在屋子里所拉的粪便打扫出去，倒在院子中的粪堆里。她再走到厨房里，点着火，烧好开水，准备着给老太婆和男人起来的时候喝。再将开水倒在木盆里凉着，准备给女孩洗眼睛。这时他们还都很恬静地睡着。

每天早晨，女孩的眼都是粘着的，要等到洗过了以后，才能睁开来看东西。起初，孩子和母亲都很为此担心害怕，但是老祖母却不以为然地说：“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我也没有因为这而死去。”

现在，大家渐渐地都对女孩的眼睛不以为意了，他们知道孩子的眼睛虽然如此，但还不致会送命的。母亲在男孩带着女孩到厨房以前，就把水倒好了，他们轻轻地起床，不敢惊动了他们的父亲。虽然他在高兴作乐的时候，也会现出嬉笑和气的模样。但是，如果在他认为还没有睡好以前被吵醒了，他一定会发火，生气地打他们的。两个孩子很安静地站在门口，男孩眨眨他的睡眼，望望母亲，女孩紧紧地闭着眼，耐着性子等。

母亲赶快站起来，把挂在墙壁木钉上的一块灰布手巾拿下来，把手巾的一角沾在水里，沾了一会，提起来轻轻慢慢地擦着女孩的眼睛。女孩哑声哭喊着，母亲每听见她的哭声，就这样想：“我一定要买点眼药水给她治眼睛，下次或是什么时候，只要我不忘记的话，等他再到城里去卖稻秆的时候，我一定要告诉他，叫他到药店去买，就在城门右手那条小街上的那个药铺去买。”

母亲正在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男人披着衣服，高声地伸着懒腰，打个哈欠，搔搔头，走向厨房门口来了。于是母亲将她想的事告诉他说：“等你把那担稻秆挑到城里去卖的时候，到靠近城门边的一家药铺里，买点眼药水，或是别的什么眼药来，给女儿治治她那红肿的眼睛。”男子带着气下床，很不高兴地回答说：“她不会痛死的，为什么要用我们好不容易省下来的这么一点钱给她医眼睛呢？我小的时候，眼睛也是常常红痛的，我虽然是我爸的独儿子，他也从来没有拿一个钱来替我治眼睛呀！”

母亲听着很痛心，觉得现在不是讲话的时候，所以一句话也不说，只把水倒出来，带些恨意将木盆放在桌上，故意地叫他自己去取。她虽然生气，但是过了一会，又把这事儿给忙忘了。也是的，不知有多少孩子害着同样的红眼病，可是过了孩子的时期，也还是会好的。男人的眼皮上至今还留了个疤痕，除了人凑近他才看得见以外，他还是同好人一样能看清楚东西，好在他也不是一个读书人，一天到晚要靠书本、眼睛为生的。

老太婆忽然翻了个身，微微地咳嗽起来，母亲在她没有下床以前，端了碗开水给她喝，她大声地吸喝着，同时把肚里的那股邪气借着打喷嚏吐了出来，然后又呻吟了好一会儿。上了年岁的老人，早晨起床身子是很没力气的。

母亲再回到厨房里开始煮早饭，孩子们在清冷的早晨，紧紧靠在一起坐在地上发抖。男孩子忍不住站起来，跑到烧火的母亲身旁，留下女孩独自一个人坐在地上。突然间，火红的太阳从东山头顶上冒了出来，大地忽然铺洒着一片金色耀眼的光芒。女孩因为光线太刺眼，赶紧把眼睛闭起来。以前她会一直哭叫着，现在，她也已经习惯了，静静地坐着，像小大人一样地喘着气，眼睛闭得紧紧的，一直等到她觉得母亲塞了一个饭碗在她手里的时候，她才会稍稍用手拿一下。

. （二）（2）

每天的日子，对母亲都是同样的，但是她从不感觉乏味，她对于日子的轮转感到非常的满足。无论是谁问起她，她总是睁着她那黑亮而圆大的眼睛说：“田地从种庄稼开始，一直会变到收成的时期，田里的粮食成熟了，我们就会去收割。交了田租以后，就会是中秋，中秋过了，很快又要过年了。是呀！就是孩子们也在变呀，渐渐长大呀。连我自己生孩子也是这样，人也会愈来愈老的呀！在我看来，所有的事都在变，我只能说，这些事儿已经足够我从早忙到晚的了。”

要是母亲有点空闲，不是和村里的女人们谈谈这家生孩子啦，就是谈谈那家死了人啦；不是要去劝架啦，就是要去谁家新剪个鞋样啦，或是要去看看那家女人新学了剪裁新式样的衣裳啦。除此以外，她还得同男人一道担粮食或白菜到城里去卖。城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景致，也真够她看，够她想的啦，但是她毫无一点欲望，她很知足很满意地跟着孩子和男人一块儿过日子。她也只懂得和她男人热情恩爱着，只懂得会因为她男人的热情而又怀了孕。她肚里会有个小生命在生长着，渐渐地长大，孩子生下以后，他的小嘴唇在她的*上一口一口*，这些事就已经够让她满足的了。从一早起身，就是服侍家里的老小，照顾牲畜，耕种田地，采收水果，到井边汲水，到山上砍柴。除此之外，母亲只要晓得风雨和太阳，四时季节是什么，也就已经足够了。她很享受这样日子的乐趣： 生养孩子，田里干活，吃、喝、睡和料理家事；听村里人们夸赞她做事灵巧，很会做针线活儿；就连同自己男人吵架也是有趣味的，因为更可以增添他们的夫妻恩爱。因此，每天的生活，对于母亲都觉得是滋味无穷的。

每天当男人在吃完早饭后照样叹口气，扛着锄头，且走且停地到田里去做工的时候，母亲洗好了碗，把老太婆搀到太阳底下坐着，嘱咐孩子们靠着她，不要到池塘边去。她也才扛起锄头，向着田间走去，但是会不止一次回过头来，望望他们，听着微风里轻轻传来老太婆细弱的说话声音，她才放心微笑地走了。看守门户是老太婆唯一的工作，她也觉得这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像她这样大年纪，半瞎的老太婆，要是真有什么陌生人来，她也还是看得清楚的，而且可以马上站起来喊叫。但是这样一个性情固执、脾气古怪的老太婆，也是最让人头痛不过的，有时比小孩子更麻烦。当她任性乱来的时候，真叫人恨不得像对付孩子一样打她几巴掌。有一天，堂嫂说：“好弟妹，总是会熬出头的啦，等到那又老又瞎，全身疼痛，动不动就为了琐碎小事儿发脾气的老太婆走了以后，你就好过了。”母亲诚挚而温和地说：“她也是有很大用处的，她可以看守家门，我真的很盼望她能活到我的女儿长大呢。”

母亲从来没有什么坏心肠，也没有恨骂过老太婆。她有时也听见一些女人吹嘘她们怎样同婆婆争吵，对婆婆的管教是怎样地不能忍耐。但是母亲总是把老太婆当作她的另一个孩子看待。的确老太婆也有些孩子气，会缠着向母亲要这说那。当春天的时候，母亲有时也会烦闷地到山上去到处走走，一方面也会替老太婆寻找她所要的一种草药。有一年夏天，可怕的痢疾传染到这村上来，有两个健壮的男人、几个女人和许多孩子都病死了。老太婆也被传染到，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他们花了许多钱替她买了一口上好的棺材，一切后事都准备好了。但没隔多久，那垂死的生命又奇迹似的活转过来了。母亲当然欢喜得不得了，这个老太婆虽然已经准备穿好寿袍入殓了，但是母亲仍然欢喜她活着。她的老命这样长寿，也成了全村里的美谈，因为这里的传统就是这样的。母亲早先为她做的那件穿在蓝褂子里面添寿用的寿袍，已经被她穿破了，她成天心神不宁地烦着母亲，所以又为她做了这一件新的。老太婆高兴地穿在身上，有人问她：“老太婆，你还没有死啊！”她很得意地尖声说：“是呀！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我一直穿着这件应该到棺材里的寿袍，真不敢说我还会穿坏几件呢！”

老太婆一边笑，一边想，我这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吗？还没死，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

母亲走着走着，不时地向后看，听见老太婆的声音说：“好媳妇，放心吧，我在这里替你看门呢。”母亲也微笑了。

是呀！要是老太婆死了，母亲是会感到非常伤心的。但是伤心又能怎样？生死由命，是早就由天老爷注定的日子，是不能不听命的。这样一想，母亲便安心地走向田间去了。

. （三）

三母亲田里的豆子开了花，空气里飘溢着豆花的香气，黄色的油菜花开满遍地，当他们把油菜种子拿来榨油的时候，母亲第四个孩子的产期又到了。除了在城里、镇市上，或是在比较大些的村子里可以找到产婆，在他们这个小村落里是怎么也找不到的，不过女人们都会彼此帮忙罢了。老太婆们唯恐产妇遇着什么不顺、难产，或是什么不幸的时候，她们会凭着她们的经验，教导她们。但是母亲是天生的，屁股很大，也很柔软，从没有什么不顺过，就连小产的那次，也是生得很快，除了她心疼失去的那孩子外，从没有感到过生孩子有什么痛苦。

快要到生产的时候，母亲请了堂嫂来帮忙，因为堂嫂也有需要她帮助的时候，她也会同样地帮她的忙。这天正是吹着春天甜美和风的一天，也是她产期到的那天。当时她还在田里，突然感到要生了，急忙穿过了田地，跑回家来。将锄头靠在墙边，向着对街，大声地喊叫她的堂嫂。堂嫂听见她的喊声，赶忙跑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因为她刚才正在塘边洗衣裳。这个女人也是个善良的女人，圆圆的脸，微带黄色，有一双大黑鼻孔在她翘嘴唇上面。她是一个欢喜热闹欢喜忙乱的人，一天到晚在她那沉默的男人身边，说来说去，说个不休。现在还是忙乱地有说有笑地跑来了，她说：“好呀！弟妹，我就说嘛，我俩的产期从没有碰在一起过，真是好呀！我早就注意你的肚皮，不知道到底是你先还是我先，我今年反而特别的慢，你现在都要生了，我才刚开始怀着呢。”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叫得很高，这是她的习惯，别的屋里的女人们听见了，都很高兴地对母亲说：“好嫂子，你要生了吗？恭喜你生个胖儿子！”只有一个长舌寡妇，却很扫兴地说：“嗳！好嫂子，趁着你有男人的时候，尽量地多生些吧！你看，我也是好好的一个很能生孩子的女人，可是我再也没有男人了！”

母亲也不回答什么，只微微地笑笑，脸上苍白又满是泥汗，走进房里去了。老太婆跟在后面，很快活地笑着对她说：“媳妇！我说我这一生，生了九个孩子你知道吗？而且一直到现在，虽然有些死了，但之前个个都是很强壮的好孩子，我常常这样说吧！”

母亲没有留意听，也不说什么，坐在一个小凳子上，用那因为痛苦而使她流满汗水的湿手把头发向后扎了扎，再拉起衣裳角来擦擦脸，重新把头发绕紧。疼痛渐渐厉害起来了，她静静地弯下腰在等着。

老太婆尽在她旁边说个不停，惹得堂嫂朝着她笑。但是当她看见母亲弯了腰，就赶紧走去把门关了，一直就坐在母亲旁边等。忽然男孩敲起门来，原来他看见白天把母亲关在门里，心中很害怕地哭了起来，他想把门敲开。起初母亲说：“让他在外边，我好平平安安地渡过这道难关。”所以堂嫂在门缝里大声叫着说：“等在那里，你姆妈在这里有事。”老太婆也应着声说：“等在那里，你这小东西，要是你好好地在外边玩，我给你一个铜板买花生糖吃呢，等一会儿，你来看你妈生个什么给你看！”

但是男孩仍然觉得白天把他关在门外是件害怕的事，还是想进去。女孩也哭闹着，摸索着走到门边，用她的小拳头同男孩一起向门上敲。母亲正疼痛得厉害，听见哭喊和敲门的声音，于是很生气地站起来，冲出门外重重地打了男孩几下，向他骂道：“真是要我的命！你从没有听过我一句话！我就知道，等一会儿又是一个像你一样不听话的要来了！”

母亲虽然打了他，但是心里还是软了下来，怒气一会儿就消散干净，又很温和地对他们说：“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你们一定要进来，就进来吧。”她又对堂嫂说：“把门开一点小缝。他们关在外边，看不见我，会觉得不安的。”

母亲重回坐下去，用手托住头，静静地忍着疼痛。男孩走了进来，觉得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只看见堂嫂的眼睛凶巴巴地、不住地瞪着他，好像他做了什么坏事似的，于是又走出去了。女孩进来以后，就坐在母亲身旁的地上，手遮着眼睛在休息。

她们都静静地等待着，只有母亲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痛苦。她们不住地讲东讲西，又谈起一个离这村上很远的一家男人来，说他荒着田地不去耕作，偏爱去赌钱，因此他的女人同他大吵一场，结果，男人还是把家里所有的一点点小钱带走了，女人没有法子，只得坐在门口号啕大哭，不住地向大众哭述她的委屈。堂嫂说：“那男人就从来没有赢过一个钱回来给她，老是输，输，也难怪她伤心。”老太婆叹了一口气，吐了一口唾沫，说：“是呀，天下最难过的事莫过于赌钱但不能赢钱，反而愈输愈多，我就知道，的确有些人是这样的。但是我家里的人就不是，感谢老天爷，我儿子有时还能赢几个钱回来呢！”

老太婆的话还没有说完，母亲痛得大叫起来，转过身去，背着女孩，松松腰带，倚在凳子上，堂嫂赶快跑过去，用她那敏捷的手，接住了她们所期待的孩子，又是一个胖儿子。

母亲生了以后，躺在床上休息，这种辛劳以后的休息，真是让母亲觉得太甜蜜了，不一会的工夫，就沉沉睡着了。堂嫂帮孩子洗了澡，包好了，放在母亲的身旁，孩子呱呱地哭着，也没能吵醒熟睡的母亲。事情做完，堂嫂回去了，临走的时候，还嘱咐老太婆，等母亲醒了的时候，叫孩子再去找她。

不一会，男孩来喊她了，并且很欢喜地对她说：“你知道我有个小弟弟吗？”堂嫂回答说：“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是我带去的。”她故意地和他开玩笑，手里捧了一碗汤，赶快跑到母亲那边去。

男孩很用心思地凝视着堂嫂，说：“你说是你带去的孩子，那我们为什么要养他呢？”大家都一齐笑了，老太婆也笑了，而且笑声格外高，因为她想这个孩子未免太聪明了。母亲很感激地喝着汤，呻吟着对堂嫂说：“姐姐，你真是好心肠！”

堂嫂也说：“我生孩子的时候，你不也是同样地照应我吗？”

所以这两个女人，因为生孩子互相需要和照应，又因为她俩经常会生孩子，所以成了好姐妹，好邻居。

. （四）（1）

对母亲那男人来说，他只会一天天地挨过着日子，是从没有什么改变的，也从不会对任何新鲜事抱过希望。就连女人生了孩子，他还是觉得很平常，仍然和往常一样穿衣、吃饭。等到孩子慢慢长大以后，再挨着个儿地结婚，生子，每天都没有改变，哪里会对什么新鲜事儿有什么新希望！

生长在这个小村子里的这男人，除了到山后面靠近河边上的一个小镇上走走以外，活了这么大，就从来没有看见过什么新奇的东西。他早晨起来，看着天空下馒头似的山头，到晚上做工回来，还是看着那同样的山头。最后再就躺在床上去睡觉，算是过完了一天。他一直同他的父母睡在一张床上，直等到他长大，知道怕羞了，父母才替他另外搭了一张床铺自己一个人睡。

现在，这张床又多了他女人和孩子们一起睡了。老太婆仍睡在自己的铺上，也是那个房，还是两张床。这间房里，当他们结婚的时候只新添了几件小小的新东西，一把新茶壶，一床新蓝布棉被，一对新蜡烛台，还有一张贴在墙上的财神爷。欢喜的面容，穿着红黄色的袍子，可是并不曾带些财气到这家来。男人每看着这张财神爷的时候，心里就会暗暗地咒骂，财神爷虽然还是很欢笑地望着这个穷苦的家庭，可是这个家仍然和从前一样穷。

有些晚上，天下着小雨日子，男人也会偶尔和些游手好闲的人们在客栈里赌钱。但只要从镇上回来，一回到家里那间小屋里，看见替他生孩子的女人和一群需要他养活的孩子们，就会突然觉得有一种重担压在肩头上。这种责任，好像就是他最大的梦魇。他的一生，从没有别的，清晨就得起身，到田里去做工，然而他自己所有的田，只不过是仅有的一小块。其余的都是从城里享福的地主那里租来的。他和他父亲在世的时候一样，劳苦地一天忙到晚，回到家里只能吃些苦饭，从来没有吃过自己田里种出的好东西。好的还得留下来卖给城里的人呢。夜里好不容易睡下了，第二天一早还是得起来，和昨天一样地忙着。他辛苦所获的粮食，还不能归他一人所有，还得付地主的地租，更要留一份恭恭敬敬地奉献给地主的管事作为酬劳。每当他想到这个人，就叫他忍受不了，这个城里地主的管事，已经很富足有余了，穿着软绸的长衫，细白的皮肤，油润而漂亮的脸色，永远只需做一些轻松的工作，但吃的都是滋养的美食。

这些日子，男人被这些不平的思想沉重地缠扰着，性子变得很暴躁，一句话也不和他女人说。要是母亲偶尔做慢了什么事，他就索性开口乱骂，母亲当然也会发脾气同他大吵。虽然每次的争吵，都是母亲占上风。但是等平静下来，他发泄完了所有的闷气，反而会感觉有种不可言喻的快意。其实男人的火气从不会像母亲那样持久，不多一会儿，火气就停息，就又去做别的事去了。有时候男人打孩子，或是对好哭的孩子使性子，这就会惹起母亲恼怒来了。她一点也忍受不了，马上跑到他面前去护着孩子，她认为每次都是男人的错，孩子们总是无辜的。母亲在他面前故意放纵孩子不管，也是使男人比任何事都不能忍受的。

也有些冬天农闲的日子里，男人既不到镇上去，也不同村里人往来。即便是在终日无所事事的白天里，他只有睡觉，一直睡到不能再睡的时候，才到客栈里去赌钱。他也真是个有偏财运的赌徒，经常赢的钱比输出去的多。如果他还是个光棍的话，这倒也是个很容易谋生，而且很舒服的吃饭门路。他最欢喜赌钱的场合里呼幺喝六的兴奋和乐趣，更欢喜人们围绕着他，争看他的手头上的好牌。他的手气也真好，整天把着锄头干活儿也没有把手指头使僵，还是这样灵便，可见他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八岁，但他就是从来不肯多出些力多做些工作。

. （四）（2）

可是，孩子父亲的心意，母亲并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欢喜赌钱，但是只要不输钱，赌钱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也是一桩可以值得她骄傲的事。有些女人大声哭诉着她们的男人怎样把辛辛苦苦从田里挣来的一点钱，一下子就在赌台上输光了，母亲觉得她从没有这种烦恼。有一个女人大声对她说：“要是我苦命男人能像你那个男人一样的好手气，钱能像水一般地滚向自己身边来就好了，你真是个好命的女人！”母亲会很得意地微笑，也不常责备他赌钱，除非存心找碴想借此作为同他吵嘴的一个借口。

母亲从不会很凶恶地骂她男人，虽然他有时也实在很不安分地做工。她或许会刻薄讥讽他一下，但是她也知道男人是不会像女人一般，能耐着性子做工的。而且她男人的孩子气又重，经常会使性子把锄头丢开，躺在稻田中间的小道上，一躺就是半天。无论母亲怎样骂他，都不过是他的耳旁风，被骂习惯了。其实，在母亲心里还是暗暗地深爱着他呢！他受够了母亲的讥讽，索性回答说：“我当然可以睡啦，我做的工作已经够养活我自己的了。”

母亲也想回嘴说：“难道我们没有孩子？我们不就是为了孩子才多做这么些工吗？”但是她并没有这么说。男人不顾孩子，难道孩子们就好像是她一人的？永远是她一个人的一样。其实也是因为她的头脑不及他男人的灵敏，所以一时找不出恰当的话来顶回去。

母亲的坏脾气有时也会爆发起来的，会比平常骂他更尖刻，这些话，都是她从来没有骂出口过的。像这样的争吵，几个月当中，总会有一两次。有些时候，男人将卖掉白菜的钱买些没用的玩意儿回来，或者在镇上喝了酒，醉醺醺地回来的时候，母亲就不免会向他大发脾气，几乎把爱他的心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这种忍不住的愤怒，一直可以继续爆发半天，而男人呢，一会儿就忘光了，凡是使他不快意的事，他顶容易丢开的。等母亲的怒火发够了，没有别的法子，也只好自己歇歇火了。

秋天里的一天，男人手指上戴了一个金戒指从城里回来。母亲看见了，大发怒火，用最愤怒、最泼辣的声音向他大骂：“你！你也不替我们的穷日子分担点儿，难道就非把剩下的一点钱拿去，买个没用的东西戴在手指头上才舒服吗？你听见过有穷人戴戒指吗？有钱的人戴着没有话说，穷人戴着有什么意思？金戒指！有听说过谁会拿洋钱买金戒指的吗？”

男人这个时候像小孩子一样，向母亲抗议说：“它确是真金的，我告诉你，是个乡下人在一个富人家偷来的。他藏在衣裳底下，我从那里走过的时候，他拿出来给我看，告诉我这东西的来由。”

但是母亲冷笑着说：“不错，他看你是个可以哄骗的乡巴佬，就算是金的，戴在你手上，哪天你再到城里去，也要被人捉去关在牢里的。你想我们怎能够赎你回来，他们又能给你什么吃的呢？给我看看！到底是不是金的！”

他像个孩子似的赌着气，不肯将戒指给母亲看，母亲的火更忍不住了，向他冲过去，凶巴巴地把他那手都抓伤了，男人有点害怕地望着她，把从手指上扯下来的戒指一丢，大声地向她喊说：“在这里！拿去，我就知道你又会生气了，我可是合着我的手指买的，不是为你买的。”

. （四）（3）

这一来，更伤了母亲的心，使她火上浇油，在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母亲就唯恐他说出她心坎里的这句话来，这的确是她的隐痛。为了这个戒指，又引起了母亲对他的恨，他从来没有像别的男人对他们的女人一样，给她买过任何首饰，戴在耳朵上，或是手指上。母亲定睛瞪着他，他带着一副可怜自己和感到自怜的痛苦神情说：“我偏要为我买一件小玩意儿，好让你晓得嫉妒，难道凡是我们辛苦所得的，就得全都给你和孩子们不成！”

男人躺在床上感到委屈地哭着，故意哭给母亲听，老太婆听见哭声，知道他俩又在吵嘴了，急忙跑过去哄他，唯恐哭坏了身体，一面又怀着敌意瞪着她平日所爱的媳妇。孩子们看见父亲哭了，他们也一齐哭了，孩子们也会觉得母亲是够凶的了。

但是母亲还是毫不心动，从灰土里把丢在地上的戒指拾起来，放在牙上咬，试试看到底是不是像他所说的确是金的。若是真金的，将来还可以卖掉。有些时候，偷来的东西的确可以拣个便宜，但她再一想，不可能有这样便宜的事，也许是因为男人怕挨骂而说的谎罢了。她咬了一下，戒指一点也不软，既然是金的，为什么不软呢？于是她又向他气凶凶地大叫：“你说是金的，我咬了为什么不软？一定是铜的，硬得很。”她一边说话，一边再仔细咬了一会，才从嘴里吐出来说：“看！这只不过仅仅在金水里镀了一下而已！”

母亲心里着实难过极了，于是单独地跑到田里去做工，她觉得男人像个孩子似的愚笨，被人家骗了。这实在让她气到极点，连孩子哭了也不管。老太婆急得发抖，向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我一直都让我的男人快乐，一个女人总得让男人在这些小事儿上有点快乐呀！”母亲呢，实在听不下这些使她不能消气的话。

母亲在田里做了一会工，秋天的凉风轻轻地吹进她那愤怒的心坎里，慢慢不知不觉，火气又完全消失了。飘摇的树叶，橙黄的山岭和灰蓝的天空；南飞的大雁，安详的田野和优柔寂寞的秋意，静静地飘进她的心田，又将她变回一个和蔼温柔的母亲了。当她在肥沃的田里播着麦种的时候，她的心平静了，她想起她还是深爱着她的男人。只一会儿，男人那俊美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又激动起来了，她很悔恨地自言自语说：“今天中午，我要为他做样好吃的菜，或许我是太好生气了，不管怎么说，他花的钱也不多呀！”

她急着想回去替他男人做菜，表示她已经原谅他，不再埋怨他了。可是她回到了家里，看见男人仍然脸向着墙，赌气地睡着，一句话也不说。她又到池塘里捉了一些虾，照他顶欢喜的口味和菜一道做好了，喊他起来吃。他还是不起来，也不肯吃，只低声像病了似的撒娇：“我根本吃不下，你简直把我骂得连魂都骂臭啦！”

母亲也不说话，将做好的菜放在一边，又去做自己的事去了。她紧闭着嘴，也不叫老太婆去喊儿子起来，她又赌着气记起刚才的口角，她也不肯向他低头。她走出门的时候，碰着院里的黄狗跑来向她要吃的，她回到厨房里，一眼看见那碗菜，伸手便想去拿，同时忿恨地说：“好！我把这菜喂狗吃。”但是她又不舍得这样做，人吃的东西，怎么可以这样浪费！想想又将碗放到墙洞架子上，找了点剩饭给狗吃，心里仍然是气不过。

. （四）（4）

到了夜里，母亲睡在男人身边，孩子们紧紧傍着在她的身边睡着的时候，她的怒火真的完全消熄了。她又觉得她的男人好像是她的一个孩子一样，是一个属于她的人。早晨了，她和和气气的，轻轻地起来，在大家都吃了早饭以后，她走到男人床边，向他说些好话，哄他起来，男人看见女人这样温存，更是故意慢慢地，像个病人似的从床上起来，先吃了点那碗菜，觉得很好吃，也就一口气吃完了。老太婆很喜悦地看着她的儿子吃，并且不住地向他唠叨着。

那天，男人没有去田里做工，当母亲要出去做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一个小凳上晒太阳，无精打采地仰起头来说：“我觉得心口颤动得很痛，我没有力气，今天想休息休息。”

母亲也觉得自己实在不该这样刻薄他，让男人感觉心痛不舒服，她一面自己懊悔，一面安慰他说：“你好好休息吧！”说着就走了。

母亲走了以后，男人又觉得不安起来了，那是他也最怕老妈妈的啰唆，老人家总是欢喜要她的儿子从早到晚陪她在家里说话。但他呢，反倒觉得坐在家里听她啰唆和看着孩子们玩耍也是最无聊的事。他想到要去喝喝茶，于是他起来，走到镇上他的表兄弟的茶店里去了。茶店里有许多人喝茶，谈天，桌子放在街旁布篷底下，有许多过路的人从那里经过，都在那里歇脚，讲点稀奇古怪的事，有时候说书的先生也在那里说书，这个茶店，真是个愉快热闹的地方。

他一路走着，遇见住在对门的那个堂兄从田里回来，他刚忙完准备回家吃早饭，因为他从早到现在，已经锄好一块田了，他喊着他说：“你到哪里去？你没有到田里做工吗？”

男人像受了委屈似的对他诉苦说：“我的那个女人为了一点儿莫名其妙的小事，把我骂伤了，我恨她！因为她死命骂我，让我昨天夜里病倒在床上，所以她又觉得过意不去，叫我今天好好休息一天，我要到茶店去，喝点茶，暖暖肚子。”

堂兄顾不得同他聊这些，一句话也不回答就走过去了。他是天生不欢喜多说话的人，除非是一定要说的话才会说，不然，他总是把话儿暗暗地藏在肚皮里，不说给人家知道。

男人厌烦了他的日常生活，觉得天底下任何事情，都不应该永远相同。但是他的日子还是不见着什么新奇，只有日复一日地轮转，年复一年地过去，直到老了，死了！还有使他更难忍耐的事，就是在这茶店里，常常有过路旅客讲些关于外面城市的事情给他听，他们说那大江的尽头靠着海，在江海会合的地方，是一个充满各种肤色的人们的大城市。挣钱很容易，赌场到处都有，每个赌场里都有漂亮的*。这种女人是住在这种村落里的人们永远看不到，一生也没有机会看到的。城市里有许多奇异的景致，平坦而光滑的街道，就像稻场一样平坦。各样的车子都有，房屋有山那样高，商店陈列柜里的东西，都是大船从海外装进来的，一个人一生也看不完全这些柜子里陈列的稀奇珍宝。那里也有好吃的东西，什么都有。吃过好吃的以后，再到游戏场去逛逛，可以看到各种玩意儿，各种西洋景，有好笑的，会令人捧腹大笑。还有些奇怪的，害怕的，更有些讽刺的，丑陋的。更奇怪的事是那城里夜夜和白天一样，他们用的那种灯，不是油点的，也不是用火点的，而是好像是从天上引下来的一种亮光。

. （四）（5）

有些时候，他也同这些旅客们一道赌钱，旅客们个个都惊奇，怎么在这个小小的村里会出个这么高明的赌徒？他们对他说：“老兄，你比城里人的手气还好，你尽可以到城里赌场去赌钱呀！”

男人微微地笑着听他们说话，很诚心地问他们说：“你们觉得我真能够赢吗？”他自己的心里也带着骄傲地想：“这是真话！在这种鬼地方，没有一个人敢同我赌钱，就是在镇上，也没有人赢得过我。”

男人越想这些事，越使他心急，他越想离开他厌恨了的田野生活。当他懒洋洋地在田里做工的时候，心里往往想着：“像我这样英俊年轻的男人，手气又这么好，现在就像一只青蛙被圈在井里，我所能看见的，不论是晴天、阴天，只不过是我头顶上这碟子大的天空。我家里那个一丝不变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生的孩子，又总是又哭又闹，还要养活。我为什么要这么苦自己，养活他们，不为我自己的人生找些乐趣呢？”

说实在的，当母亲又生了最后的一个儿子以后，他心里开始闷闷不乐，暗暗地怨恨她，她实在太会生孩子了，而且又多是男孩子。他还得赞扬她，不能责备她。他也明白，要是她不会生孩子，倒是很可以理直气壮地埋怨她，但是母亲每年一到时候，就会生个孩子，又多半是男孩，使他毫无借口来埋怨她了。

近来，男人有些不安分了，他总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因为他年纪比母亲要小两岁，这里的风俗是作兴丈夫比妻子小的。当他兴奋地想寻找快乐的时候，他忘了他还是三个孩子的父亲，只一心一意地盼望能到那遥远的大城市里，找些乐趣，开开眼界。

男人是一个天生欢喜玩乐的人，身材并不高，但是很强健，举止还文雅，个头儿也不大，但是很精干。生成一副俊美的面孔，黑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欢笑，尤其是当没有什么事惹他生气的时候。在朋友当中，常常会用他那美妙的歌喉唱些新的调子，也会用些滑稽和粗俗的话，很巧妙地讲出来好让大家开心。更可以吸引许多人来围绕着他，听他高声唱歌。无论男女，都欢喜听他唱，当他看见大家在他唱歌的时候，围着他大声欢笑，他会格外心花怒放，同时也感到自己有这样大的魅力。可是，他一回到家里，看见的是他的女人严肃的面孔和她那结实的身子。全村里也只有她一个人从不会体会他是个多受欢迎的男人，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当面夸赞过他一次。其实这也不能单怪她，因为男人在家，从来不和孩子们一起玩笑，好像是故意要板着他那做严父的尊严的脸。自己欢笑的态度和可爱的样子，总是留给外边的人们看的，不是给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们看的。

其实他的女人也感觉到这种情形，常常有些女人对母亲说：“你的那个男人，随便装什么都活像，看！他那活泼顽皮的样子！”这时候，她又想发怒，又自己在心里感着痛苦。

母亲听惯了这类的话，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是呀！他是一个好顽皮的人。”然后转变话题扯些别的事同她们聊，因为她爱她的男人，找点别的事来谈着，好掩过心里的痛苦。她也知道她的男人从来就不曾和她有过一次像那样的高兴。

在母亲生过了第四个孩子后的那年夏天，他们又经过一次大吵大闹。在六月里的一天，初夏的天气，是最令人们甜睡不想起身的一个早晨，男人把整个上午的工夫懒在睡梦里。空气里充满了昏沉的倦意，微微温暖的阳光，照着新生的树叶和野草，映着蔚蓝的天空，显得格外明亮。这样的天气，使男人很懒得做工。虽然炎热的天气还没有来到，但也不能这样安心地睡着。飞鸟吱吱不停地唱着歌，和风将山崖边鹅黄色的百合花的香气和花架上紫藤花的香气吹来。天空里飘动着一朵朵的云彩，绵白如雪的颜色，飘浮在蔚蓝的天空里，把整个山头和山谷都融在活泼的光彩里，一点阴影也感觉不到，一天到晚灿烂地亮着。这样的天气，真是太不合适做工了，太扰乱男人的心弦了。

. （四）（6）

那天晴朗的中午，卖布的小贩从这村子经过，肩上扛着大捆的布匹，素的，花的，各种颜色的都有。他大声叫卖：“布啊！卖布啊！”

布贩走到他们家门前，全家人正坐在柳树荫底下吃中饭，他停了脚步喊叫说：“好嫂子，我打开布包给你看看好吗？”

母亲喊他到跟前，对他说：“我们没钱买，也许买件便宜的零头给这刚出生的孩子做件小衣裳。我们是穷人家的庄稼人，不需要什么漂亮布做衣裳，我们穿的，只要能够保暖就够了。”

老太婆也像应该讲点话似的尖声对布贩子说：“是呀！我媳妇说的都是真话，现在的布料很不扎实，洗一两水就坏了，记得我小时候，总是穿祖母的旧衣裳，到我出嫁的时候，才做一件新的，因为质料很好，到现在还没穿破。看！现在就不行啦，这是我第二件寿袍，又快要穿破了，布料真一天比一天不耐穿。”

布贩走近了些，用那种生意经中专有的礼貌、哄骗的手段，去讨好母亲。同时又甜言蜜语地对老太婆说：“老太太！这里有一块零头，很好的，像从前的布那样扎实，正好让你那才出生的孙子做件衣裳。好嫂子，这块零头，是今天前村里的一位太太给她的儿子剪剩下来的，我卖她很便宜的价钱，一整匹都剪去了，还剩这一小块，随你给几个钱，我就送给你，作为恭喜你新生孩子的一点小礼物吧。”

布贩和和气气地一口气说完了以后，随即从包里拉出那块零头来，草绿底子，大红牡丹花。

老太婆喜欢地喊叫起来，因为她那矇矇的眼睛，还能看出布上的颜色，很清爽，很光彩的。母亲看了也欢喜，低头看看胸前正吃奶的孩子，*裸的，只用块破布包着肚皮，这孩子长得很胖，很俊，三个孩子中要算他最好看了，样子很像他的父亲，若是穿上这块布做的衣裳，一定格外漂亮。所以母亲心里也有点想买的意思，于是她皱着眉问：“这块零头要多少钱？即或便宜，我也不敢说买得起，我们赚的钱，只够养活孩子们和这位老太婆，还要付租给地主，我们真买不起像有钱的人给他儿子买的这块布料。”

老太婆对着这块布也显露出惋惜的样子，女孩也跑过来，睁开闭着的眼睛盯着这块布看，只有男孩什么都不管还是吃着饭。男人懒洋洋地哼着歌，一点儿也不关心这块只够孩子做衣裳的零头布。

布贩轻声哄骗她们婆媳俩，把布料挨近婴孩的身体，但不敢靠得太近，唯恐他们不买，弄脏了布。他用三寸不烂的舌头说：“这样的布！这样的质料！这样的颜色！多少匹布从我手里卖出去，没有一匹有这样好的。要是我有个儿子的话，我一定留给他做，但是我只有个不会生的老婆，她没有给我生过一个孩子，我又为什么将这样好的布给她糟蹋呢？”

老太婆听布贩说他老婆不会生的时候，也替他感到同情，高声对他说：“可怜呀！你这样好的一个男人，竟然没有儿子，你为什么不再讨个小的，试试看怎样呢？我常常说，除非一个男人在发觉是他自己的毛病前，至少要试试三个女人……”

母亲没有留心他们的谈话，只坐在那里沉思不定，看着她的婴孩，心又软起来了，她相信，这个有金黄色嫩皮肤和红脸蛋的孩子，要是穿上这块布做的衣裳，会愈发显得好看，所以她不免又接着问：“你最低价钱多少？多了我买不起。”

. （四）（7）

布贩说了一个不很贵的价钱，这价钱并不是能让她吓倒的价钱，母亲的心暗自激动了。她仰着头，板着脸，还了他一个半价，这些地方，大家都是这样还价的。可是，这也未免太少了，布贩赶快地抢回他的布，放在包里，装作要走的样子。她又想起她的婴孩，所以只好又加上一点，布贩走了又停，停了又走，不知经过多少次，末了才把布捆放在地上，同意了那个比他所想要的还低一点的价钱，母亲就起身到藏钱的泥土墙缝里去取钱。

男人还是一直坐在那里懒洋洋地哼着，时而大声，时而小声，又不时停下歌声喝口水，一点也不关心这桩买卖。但是布贩是个顶滑头的人，随时随地，千方百计地想做买卖。他故意地，又装作让人觉得他是不经意地拉出一块布料来，是野麻织成的，夏天穿上，真是凉爽，宝蓝的颜色，又清爽，又漂亮。布贩偷偷地看看男人，看他是不是注意到这块布，布贩带笑说：“我说呀！今年夏天你可会做件新长衫吗？若是还没有做，我这里有块布料。我敢赌咒，我的布料比镇上任何店里的价钱都便宜。”

男人懒懒地竖起头来，他那俊俏的面孔上浮着一种无奈的苦闷，他说：“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家，什么也买不起，我除了辛辛苦苦地做工，没有别的。我挣来的，只够养活我家里的人。”

布贩走遍各城各村，很能分辨出什么样的人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他一眼看见男人，就知道他是欢喜玩乐而不实际的人，他带点可怜而同情地和他说：“我看得出你的日子是很困难，但要是你买件新长衫穿穿，那就会像灵丹一样，马上就可以得到快乐，你知道吗？最让人们快慰的事，莫过于穿件新的夏衫，配上你手指上那个闪亮的金戒指，再把头发擦得油润润的，我敢说，就连城里也找不出像你这样漂亮的一个人来。”

男人很高兴地听他讲着，有点怪怕羞地大声笑着，心想：“我自己为什么从来也没有穿过一件新长衫？将来恐怕也是没有希望穿的了。孩子一个挨一个地生出来，难道我将永远穿破衣服吗？”男人急着用手摸摸这块布料，老太婆也兴奋地说：“我的儿呀！这块布真好，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好的一块布，要是你一定想的话，就买这块好了。我好像记得你父亲也有一件这样的长衫，那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啊！不是，我们是在冬天结婚的。是呀！是冬天，结婚那天我还打了一个喷嚏，大家都笑我这个新娘在结婚的时候打喷嚏呢。”

男人很急很不客气地问：“一件要多少钱？”

布贩把价钱说出来的时候，母亲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钱，一个个仔细地从头数到末了的一个，忽然听见男人在问价，惊慌地说：“我们不能再花钱了！”

母亲这样叫着，更坚定了男人的欲望，他顽强地说：“我一定要用这匹布剪一件长衫料，我欢喜，我知道我们还有三块钱。”

这三块钱是母亲的宝贝，是当她离开自己娘家，出嫁的那一天，她的亲娘亲手给她的私房钱，叫她不要给任何一个人知道，是专为自己备用的。这是她唯一的财产，从来没有想到要有一天会用掉它的。就连老太婆要死的时候，没有钱替她买棺材，宁肯忍着饿，或是东借西凑的，也不肯用这三块钱。在她心里，常常想着这三块钱是他们的宝贝财产。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他们的生活遇到艰难，或是兵乱、旱灾时，只要有这三块钱，就可以抵挡一阵不受饥挨饿。所以她叫道：“那笔钱，无论如何是不能用的！”

. （四）（8）

男人急忙地像只燕子，飞到墙缝里面，找出藏着的那三块钱来。母亲跟在后面抓住他就夺，但她哪能有他那样快，从来也不能像他那样快地闪开溜走，男人将她摔在一边，她倒在地上，手里还抱着孩子。男人连喊带跑地出来说：“给我剪一丈二尺，照老规矩加上一尺多放头。”

布贩子听了加快速度地剪了，赶快接了钱就跑了，虽然卖的价钱比他想要的少些，他也顾不得了，因为他还想赶快把剩下的卖掉。等母亲跑来的时候，布贩子已经跑远了，只剩男人站在树荫下，两手捧着新得发亮的蓝布。钱已经给布贩拿去了，老太婆为他俩担着心，看见她的媳妇来了，赶快用她那沙哑的声音和她儿子说：“我的儿子，这蓝布真好看，也不贵，今年夏天，你可有了这件新蓝布长衫了！”男人又很凶地瞪着母亲，脸涨得又紫又红，带着气愤的勇气向她吼叫：“你做不做？不然我就拿钱叫别的女人做，并且还要告诉她们，说你不肯做。”

母亲气得说不出话，毫无声息地坐在矮凳上，脸色气得苍白，孩子吓得乱哭，她也不管。把婴孩放在地上躺着，顺手绕紧了拉松的发髻，喘了一会，又咽下一口气，背着男人的脸赌气说：“好！我做。”

母亲太爱面子了，要是把长衫给别人缝，她们就会知道这次争吵是为了这件长衫，因为她们都听见争吵的声音，站在门口向这儿望呢。

从那天起，母亲按下这件事不想再提它。虽然这是块很好的料子，但在她用心裁缝的时候，一点儿乐趣也感觉不到。她冷冷地对着她的男人，两人简直像对头一样。她平常也不像其他的女人会在家里向男人唠叨些芝麻小事，或是村上发生的什么趣事。现在母亲对他格外冷淡，使他再也不会唱歌了，吃完了饭，就跑到大路旁边的茶店里去。在那些人群当中，他和他们坐下喝茶聊天，和他们赌钱赌到深夜。第二天他必定睡得很迟才起来，以往的时候，他要是这样偷懒，母亲就会很凶地骂他，一直骂到他起床为止。但是现在，她让他睡，独自一个人到田里做工，随他的便，只是对他冷淡、静默，再不理会他了。虽然她自己心里悲伤，但也只好竭力勉强自己，忍耐着，决不肯低头。

长衫终于缝好了，缝了很久才缝好，因为母亲还有很多别的农活儿要干。男人试着穿在身上，她也不向他看看合不合适。男人又把戒指磨得闪闪金亮，再到厨房里，用菜油把头抹得亮亮的，然后就大摇大摆地到镇上去了。

虽然有人夸赞母亲的男人长得很俊，长衫也很漂亮，但是母亲的心里已不像往时的高兴，她也不同他们说什么。当男人靠在家门口，她只顾弯着腰拿着把扫帚扫地，连头也不抬一下看看他，或是问问他的长衫长短如何，样子怎样。她往常连给他做双新鞋也要问来问去，但是现在，她的确是心寒得有些生气了。最后，还是男人自己感到愧疚，不好意思地说：“你做的这件长衫，比任何一件都合身，简直同城里人的一样。”

母亲还是不向他看一眼，把扫帚靠在墙角上，走进屋里，拿出一卷棉花来，坐在那里开始纺线，因为为了做这件长衫，线都用完了。母亲很尖酸地向他说：“我看这样贵的布料做的衣裳，应该像皇帝的龙袍嘛！”

母亲还是不看他，于是男人自己又出门向镇上走去了。她还是不看他，但在男人没回头的时候，还是会偷偷看他一眼。她明知道这件长衫很合他的身，但是还是生着闷气和他作对，硬是不再看他一眼。

. （五）（1）

那一整天，母亲守候着男人回来。像这样的天气，水田里油绿的秧苗，在轻轻吹动的风里，在和暖的日光底下，轻松地摇摆着它们新长出来的稻秧子，并不需要到田里去照料。

所以母亲坐在柳荫下面纺线，老太婆坐在她的旁边，说这说那地说个不停，她一面说着，一面解开她的褂子，在太阳底下伸伸她那垂老没肉的臂膀子，觉得她的老骨头还很有力。孩子们也在太阳下赤着身子乱跑，母亲静默地坐着，用她很熟练的动作，将大拇指在舌头尖上沾湿了，拧着线锤，使它旋转，白色的纺线随即从棉花絮里拉了出来，紧紧地缠在上面。线纺够多了，就绕在一个竹子做的很光滑的线箍轳上。无论她做什么缝纫，都是用她自己纺的线，因为她纺的线很好，很结实，不会断。

太阳渐渐地又升到正午了，母亲放下了纺线，站起来，很冷漠地自言自语：“他为了去显耀那件蓝长衫，肚子一定饿了，怕他马上就要回来吃饭呢。”老母亲笑嘻嘻地回答她说：“是呀，肚子外面有了长衫做面子，总不能拿它当作饱肚子的里子嘛！”

母亲用葫芦瓢在盛米的箩筐里舀了些米，用另一只手托住瓢底，不让一粒米撒出来，她又把米倒在另一个竹箩里，向着塘边走去，她走着，眼睛不时地望着镇上方向，但是看不见有蓝颜色的影子。她很小心地走到塘边，将竹箩放在水里，用她那双粗手搓来搓去，再把竹箩放在水里浸了又浸，一直看着米干净得发亮，像水淋湿的珠子一样为止。她回去时顺便在田里拔了一棵白菜，再丢一把草给拴在树下的水牛吃了以后，才回到家里。这个时候，男孩牵着女孩的手也从镇上那边回来了，她轻轻地问：“你们可有看见你们的父亲在镇上，还是在茶馆里，还是在谁家的门口？”

男孩抢着说：“今天早晨爸爸在茶馆里喝一会儿工夫的茶，我看见他穿蓝长衫，又新又漂亮，真好看。伯父听了他买的价钱，说他买得太贵了。”

“是呀！他真买贵了。”母亲说着，脸色又难看起来了。

女孩也顺着她哥哥的话说：“是呀，他穿的是蓝长衫，我也看见是蓝的。”母亲再不说什么了。

睡在摇篮里的孩子又大哭起来了，母亲走去抱起他来，解开衣裳，喂过他奶吃，然后又去煮饭去了。但是她还是对老太婆说：“老妈妈！转过身来向着街头坐，看见穿蓝长衫的人来了，就告诉我，我就好把饭摆在桌子上。”

“是的，女儿！”老太婆很欢喜地叫着。

饭煮好了，男人欢喜吃的又白又硬的饭煮好了，可是还是不见他回来。虽然把又脆又嫩，他最爱吃的糖醋白菜也做好了，可是仍不见他回来。

又等了一会，老太婆闻着饭香，快饿昏了，有点儿生气似的喊叫着：“不要再等我那个儿子吧，我的口水快从嘴里流出来了，肚子空得像鼓一样，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母亲把老太婆的饭碗盛好饭给了她，又喂了孩子们的饭，只把最好的菜心留下给男人，其余的都让孩子们吃了，最后她才吃了一点儿。很难得的，母亲觉得今天饭吃得不像往常有滋味。还剩下很多饭，同盘里的白菜，她很小心地放在通风的地方，不让它坏了，晚上再热来给他吃，还是会一样的新鲜好吃。现在这才轮到给那圆胖脸、健壮的婴孩喂奶，吃饱了，就放在太阳荫头下睡，两个孩子在柳荫底下伸伸懒腰也睡了。老太婆在屋里不停打瞌睡，这样炎热的午后，整个的村子里，都沉睡在安静里。就连站着的牲畜，也不停地垂下它们懒洋洋的头打盹儿。

. （五）（2）

只有母亲没有睡，她又拿起线锤，坐在稻场西边的柳荫底下纺线，绕线。纺了一会，她再也不能安下心地纺下去了。从早晨到现在，她总是耐着性子搓着，转着，纺着。现在她也需要静一会儿了，她好像感觉有一种很怪异、很烦躁的冲动在她心里，她一想到男人还没回来吃中饭，就自怨自叹地说：“他一定又是到镇上赌钱去了，难不成还会有什么事发生？”

母亲不想就罢了，她愈想，就愈觉得她所想的不错。一会儿，堂兄从邻家出来到田里做工去了。又一会儿，那个坐在树荫底下睡觉的老太太也醒了，她喊着问她：“你的男人今天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母亲故作平静地回答：“是呀，他有自己的事，到镇上去了。”堂兄扛着锄头，拿着铲子，用很小的声音和她说：“早上我看见他很高兴地穿着新蓝布长衫向镇上走去了。”

母亲依旧说：“是呀！”母亲到现在心里才能稍微平静一点。

自从堂兄说男人到镇上去了，母亲又开始勤奋地纺线，想他一定是到镇上去玩个一天来故意气她的，好出出他肚子里的闷气。当然也是想显露他的新长衫和金亮的铜戒指，还有那抹了油的头发。母亲含着怒气想着想着，想到这儿，她气也又消了，再也发不起来，因为她心里的渴念和堂兄说的话让她心里交织着又爱又恨，渴望她男人的思念也愈来愈深了。

母亲现在心里烦闷，不能好好休息。要是平常的时候，只要一有闲空，她很容易就睡着的。虽然她很健壮，但在她做事的时候，偶尔也会很沉地、甜蜜地打个瞌睡，但是今天她心里的烦闷，使她一点睡意也没有，她心里焦急地等候着，恐怕要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母亲等着，等着，看看街上还是空空的，没有她思念的男人的踪影。她耐不住地抱着孩子，扛着锄头到田里去了，她对老太婆说：“我到南面山边锄荞麦去了。”她走着，想着，觉得她还是不在家好些，做些苦差事，似乎可以把时光更快地混过去。

整个的下午，母亲在荞麦地里锄草，她用一块蓝花布手巾遮着头，锄头一上一下不停地锄着青嫩的荞麦。这不过是小小的一块贫瘠的麦田，连山边那块有水的田地，可以种稻子，就是他们所有的田产了，稻子比荞麦需要水，稻子是细粮，可以卖到较高的价钱。

太阳在一点没有遮蔽的田地里，无情地照在母亲的身上，一会儿的工夫，她的衣裳汗湿透了，但她还是不肯休息。除了孩子哭着要吃奶，她才会坐在地上喂着孩子，顺带揩掉自己脸上的汗，她也不看别的，只定神看着阳光下灿烂的田野。孩子吃饱了，她仍旧把他放在地上，又锄起草来了。一直锄到她的全身疼痛，脑子发麻，才把田锄好，只剩锄下的杂草晒在酷热的太阳底下。太阳渐渐沉落到田边去了，山谷突然沉没在日落的阴暗里，母亲站起来用衣襟擦擦脸上的汗，自言自语地说：“他一定回来在家里等着了，我得赶回去煮饭。”她从松软的田地上拾起孩子，抱着快快走回家去。

但是男人还是不在家，当母亲朝家里走回去的时候，看不见他在家里。老太婆眼睛向着田里看，两个孩子站在台阶上很可怜地等着，看见母亲来了，他们快活地大声叫起来，母亲心里很烦乱地问他们：“你们的爸爸还没有回来吗？”

男孩闹着说：“还没有回来，我们饿死了。”女孩用手挡着刺眼的夕阳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也用她那孩子气的话，学着他哥哥说：“再不回来，我们要饿死了。”老母亲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外，问堂兄说：“你可曾看见我的儿子在哪里没有？”

. （五）（3）

母亲忽然不耐烦地叫起来：“老妈妈！随他便吧，不要嚷嚷告诉所有的人他没有回来。”

老太婆回头偷望了母亲一眼，伤心地说：“好！可是他没有回来怎么办呢！”

母亲不再说什么，去盛些冷饭给孩子们吃，烧点开水，泡一碗饭给老太婆吃。找点剩饭喂了狗以后，她抱着孩子向着街边的茶馆里走去，现在外面只剩了几个人，路上也只有一两个星星散散的人，做完工走回各自的家里去。她想，假若男人还在茶馆里的话，必定是同着许多人坐在靠街的桌子旁，看着来往的过路客人，听听他们谈论些什么，因为他是耐不惯寂寞的，要是有人赌钱，他也一定会加入。她远远地向里张望，不但看不见那穿着新蓝布长衫的影子，也听不见赌桌上的热闹声。于是她走进门口再一瞧，他果然不在那里。只看见茶馆老板，晚饭后，靠在炉子的墙边休息着。他的脸上好像浮着几天都没洗过的黑烟油垢，因为他觉得干这烟霾的生意，洗再干净也没有多大用处，一会儿又要变黑的，所以他就索性不洗。

母亲问他说：“你可看见我孩子们的父亲没有？”

茶馆老板用黑指甲剔了剔牙，啜过指甲以后，懒懒地回答她说：“他早晨穿了件新蓝麻布长衫在这里坐了一会儿，就到镇上去了。”他又带着微笑柔声向她说：“怎么？不会有什么事儿吧！好嫂子？”

“没事儿！没有什么！”母亲急着回答说，“他到镇上有事，所以迟了，我想，或许他会在镇上过夜，明天才回来呢！”

“什么事？”老板好管闲事似的突然追问一句。

“我一个女人家，怎么能够知道？”她说着就赶紧转身走开了。

她在回家的路上，同样地应答着追问她的邻居们，但是她的心里似乎已有了什么不安。回到家里，赶快去摸摸土墙缝里的东西，已经空无所有了。她明明记得那个宝贝盒里还藏了一些铜板，还有少许几个银角子。因为前两天，男人去卖稻秆的时候，很幸运地卖到较高的价钱，他把这些钱带回来，她就从他手里拿过来数好了摆进墙洞里的盒里，可是现在没有了。

母亲现在确定知道她男人是走了，她在一阵晕眩里知道他确实是走了。她茫茫然不作一声地坐在地上，抱着孩子，不自主地摇来摇去。他是走了！只剩下她，带着三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太婆，他真是走了！

小婴孩忽然哭闹起来了，她毫不自觉地将*塞进孩子的嘴里，那两个孩子也进来了，女孩揉着眼睛哭，老太婆扶着拐杖走了进来，说了又说：“奇怪，我儿子到哪里去了？ 媳妇呀！我的儿子可说过他要到哪里去吗？真是件怪事，到底他到哪里去了？”

母亲从地上站起来对她说：“老妈妈，没事儿！他明天就会回来的，你去睡吧，他明天就会回来了。”

老母亲这才很安慰地应着她说：“啊！是啊，没事儿，他明天就回来了。”说着就摸索着回到那昏暗的房里，到她自己的铺上睡去了。

母亲在院子里给两个孩子洗洗干净，这已成了她夏天晚上的习惯，一定要在睡觉前把孩子们洗干净。她在每个孩子身上浇一瓢水，一面浇着，一面用她那双粗手掌搓着他们的嫩皮肉。她也不去听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留心女孩哭叫着眼睛痛。只有男孩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奇怪他的父亲怎么没有回来，他问：“爸爸今天晚上睡在哪里？”母亲突然像才从昏迷里醒来一样，回答他说：“没事儿，爸在镇上，明天或是后天就会回来了。”她说着说着，怒火勃然兴起，一肚子火地说道：“什么时候那点钱花光了，什么时候他就会回来的。”怒火越说越旺，她刻薄地又说：“那件新蓝布长衫穿脏了，要叫我洗的时候，他就要回来了，一定的！”

. （五）（4）

母亲想想也多少有点安慰，因为每当她向男人发过怒，而且越是凶狠地对待他，他男人就会格外地想亲近她。所以她一直存心气着，不让气消掉。她把牲畜牵进房里，把门拴起来了，自言自语地说：“要是他回来敲门，要是今晚敲门的时候，我一定要假装睡着绝不理会他！”

然而在这夏日里的暑热下，在黑漆漆的夜里，母亲静悄悄地在房里，她的怒气也渐渐地消失了。因为她开始害怕起来了，要是他真不回来，那将怎么办呢？一个孤零零的女人，还这么年轻！床上空出了许多，今晚可以不必留意了，尽可以任意地把四肢都伸开，因为他走了。突然间，她又很激情地想念着她的男人，想到过去的六个年头里，她一晚也不曾离开过他男人的身边。白天同他怄气是有的，但是一到了晚上，睡在他身边的时候，她会忘记了他的懒惰，忘记了他的孩子气，她会想起他是个俊美的男人。他不像别的男人，言语粗俗，满嘴臭味。他真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一口的牙像米粒一样的白。她一个人睡在那儿，思念着他，所有的怒气，一齐又消散无影了，只留下热情的想念。

一整夜熬过去了，母亲因为昨晚一夜失眠，早晨懒懒地起身。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她的心不免又火了起来。她把牲畜牵了出去，叫老太婆和孩子们吃了饭，她几次硬着心，自言自语地：“他钱花光就会回来的！顶好，我晓得他就快回来了。”

男孩睁眼望着空床，很惊奇地问：“我爸爸到底在哪里？”母亲很凶地大声说：“我已经说了，他出去一两天就会回来的，随便哪个在街上问你，你就照这样回答。”

那天，孩子们照旧出去玩，但是母亲没有到田里去做工，她把板凳放在可以望见村子那唯一一条路的方向，坐在那里纺线，一边应付着老母亲的闲话。她想：　若是有个穿蓝衣裳的人走来，一定离着很远就可以看得清楚。所以她每次在线锤上绕线的时候，她一定要朝路上偷瞄一眼。她脑子里替他算算他拿走多少钱，也替他算算能够撑多少天，她算了一下，大概只够他六七天花的。除非他有好手气能在赌桌上赢来一些，使他在镇上没有回来以前，可以多支持些天。上午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母亲实在再也应付不了老太婆的闲话，但是她还是忍耐着，为的是希望能看见她的男人回来。

孩子们在晌午时回来了，饿着肚子，男孩在厨房桌上找到那盘留给爸的白菜，他向母亲要着吃，母亲不肯，他还是闹着向母亲要，母亲打了他几下，对他说：“不能给你吃，这是为你爸爸留的，要是他今天晚上回来，他一定很饿，会将这些都吃光的。”

宁静的下午，又慢慢地过去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太阳照旧地落下去，大地一片金黄，山谷中只显着片刻的余晖，一会儿就又黑暗下来了。母亲不再不许他们吃菜了，她把菜放在孩子们前面说：“随你们吃吧，留到明天就要坏了，谁知道他会不会……”她没有说完，就夹些菜心给老太婆，说：“吃吧！他明天回来，我再给他做新的。”

“他明天真的回来吗？”老太婆接口问道，母亲忧愁地回答说：“是呀！恐怕明天是会……”

昨天夜里，她睡在床上，又难过又害怕。今天夜里，她心里很明白地在想，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了。

. （五）（5）

虽然母亲明明已经晓得男人恐怕是不会回来了，但是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的钱在这几天花光。可是一天一天地过去，在这几天中间，她每天都觉得男人会突然在今天回来似的。母亲并不是一个闲来无事，会在村子里同别的女人串门子嚼舌头的女人。但是现在因为她男人的缘故，村子里一个接一个，差不多有十几个女人来看她，打听她男人的消息。她们都说：“我们在这村子里都是一家人，都是同他有亲戚关系的人呢！”母亲不得已用脑筋想了一想，忽然很得意地编了一个故事，很勇敢、很骄傲地对她们说：“他有一个朋友，住在很远的一个大城镇里，那朋友告诉孩子他爹，那边有个很好的差事，工钱又多，所以他可不必再种田来养活我们了。要是这件事他不合适，他很快就会回来的，要是这件事他做得很好的话，他的主人什么时候给他休假，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她不慌不忙地说着，像真有这么回事的一样，老太婆很惊讶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肯把这件好事早告诉我？要知道我是他的妈呀！”

母亲只好继续又往下哄着说：“老妈妈，是他不叫我说出来的，他知道你的舌头像八哥鸟一样会说，藏不住一句话。你在街上会对着那些人乱说，慢慢地大家造出的谣言会比我们自己知道的还要多，他还说他不欢喜这样，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尽管老太婆张着瘪塌的嘴，扶着拐杖，看着她媳妇的脸小声问道：“他真是这样说的吗？”又很难过的说：“我实在是太爱说话了，但是我的舌头，不会真的像八哥鸟一样吧！”

母亲愈诌愈多，好像完全都是真的事儿一样。

有一个女人，常常走母亲的门口过，就是那个寡妇，她住在她大哥的家里，也没有一个孩子。她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除了绣绣鞋上的花外，就坐在那里想每天听见的每一件新鲜事。她思考着这个男人走了的事，觉得很奇怪。一天，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马上用她那双小脚很快地跑到母亲那里，诡异地问她：“这村里好久没有信来过了，我也没有听说有你男人的信来。”

因为寡妇已经先前偷偷地跑到这村子里唯一写信的先生那里问：“可曾看见有李老三儿子李大的信吗？”其实，这个人也只能写和读几句一般平常的信件，借此糊口而已。

当写信先生说不曾看见的时候，寡妇又向他说：“他女人说的，前几天有信来。”

写信先生反而起了嫉妒心，唯恐他们把信拿到别的村子里，找别的先生读去了，抢了他的生意，他很反感地说：“我知道得很清楚，没有信来的，也没有任何人来我这里，叫我读信，叫我写信，或是买龙头贴在信上，我是村里唯一有龙头的人，已经有二十多天了，我没有看见有一个邮差到我这里来过。”

寡妇得知这些怪事后，她到处宣传，说李大的女人扯谎，并没有信来，他的男人丢了她跑了，也许就是因为那件新衣裳闹的吧。因为全村的人都听见过他俩吵架的事，又听他们的孩子说，那男人把他的女人打了。

这些谣言慢慢漏到母亲耳朵里的时候，她大着胆子告诉大家，那次吵架是为着别的事情。关于信的事，并不是没有写信，而是那边来的布贩子，有带来口信说的。

母亲这样编说，又稳当，又妥帖，尤其是老太婆愈来愈相信了。所以她常常在人面前大声地说她的儿子马上要成为有钱的人了。母亲的脸色总装着平静无事的样子，她不会像别的女人被她们的丈夫丢了那样的沮丧哭泣，因为她好面子，怕丢脸。慢慢大家也都觉得母亲说的是事实，那寡妇的谣传，也就此平息了。只有在绣花的时候，她还是会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等着瞧，到时候，看那男人会不会寄信或是寄钱回来，他自己是不是会再回到家里来。”

. （五）（6）

村子里这场小紊乱也就停止了，他们的思想都又转向别的新事儿，把母亲和她编造出来的一切话，又忘得干干净净了。

母亲只好死了心，也下定决心，过她自己的日子。然而希望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都破灭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转眼又到稻子收割的时候了，稻穗变得金黄，沉重地挂在田里等待着收割，但是他还是没有回来。除了堂兄在他自己的稻子收割完了，一捆一捆地晒好以后，会来帮她两天外，其余的时候，都是她自己一个人，把稻子割了，捆成捆子。她很感激堂兄，同时也有点怕他，因为他是个不多话的人，他的话又直率又简单，会令她很难不老实地回答。在他帮忙割稻的时候，对母亲说：“若是到收租的时候，他还不回来，我会再来帮你，因为新收租的管事是个狡猾、奸诈的人，像你独自一个女人，更难对付他的。”

母亲从心里感谢他的帮助，因为她也晓得一点这个管事是怎样的人。管事去年已经来过了我们这几个村子，城里人不管是做事，还是说话，都是没有良心的。

日子又一天一天地过去，男人已经出去快一个月了。母亲还是黎明就起来，在孩子们同老太婆还睡着的时候，先把饭煮好了，留在锅里等他们起来吃，她自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把弯镰刀，到田里去工作了。孩子现在已经大了些，可以把他放在地上，随便他爬着玩，抓了泥土往嘴里塞着吃，他吃着吐着，吐了再吃，脸上糊满了吐了吃的泥巴。但是任凭孩子怎样玩，母亲也没有闲工夫去管了，因为现在她一个人必须要做两个人的活儿。孩子哭了，也只好任凭他哭，一直等到她自己也疲倦了，才会坐在地上歇息一下，拉出*来，塞进孩子的泥嘴里，让他吮吸着，她连擦干净孩子弄泥了的*也没有那多余的力气了。

母亲一把一把地把稻子捆起来，堆在那里。捡拾稻穗的人，像叫花子一样的跨到她田里来，瞧瞧有没有剩下来的稻穗可拾。母亲满脸的汗水和泥灰，成了个大黑脸，她很凶悍地骂他们：“你们连我这没有男人帮助的，一个女人田里的稻穗也要拾吗？你们这些叫花子，该死的毛贼，要晓得我比你们还要苦呀！”她很凶悍地骂着这些叫花子，骂他们的娘怎会养出像这种儿子，他们被骂得惊慌难受，都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因为他们实在忍受不了她那辱骂。

母亲又一捆一捆地把稻穗背到稻场上去打，把水牛轭在大石磙上碾稻谷。她就在这还是暑气逼人的秋天，勉强自己赶着水牛工作。稻子打完了，再把稻秆堆起来，把稻谷在风里筛来筛去。

现在母亲也勉强着男孩一起做些轻小的工作。但是只要他偶一偷懒，她就会很失望又痛心地责骂他。她不会堆稻秆堆，因为这向来是男人欢喜做的，他一点也不费事就堆好了，而且堆得很有样，很干净，顶上还糊着一层平滑的泥土。所以今天母亲只好请堂兄来教她怎样堆，要是男人在这一两年还不回来的话，她从今以后就要同男孩两个一起做了。堂兄来了，跨上稻秆堆，教她堆稻秆的方法，她在下面留意瞧着他做，把一捆一捆的稻秆丢上去，等堆好了，这季稻子就算收成完了。

母亲因为心里烦闷，操劳过度，一天一天地瘦下去，现在身上只剩下皮包骨，皮肤晒得又黑又粗，脸上只有嘴唇上还留点红色。但她的奶水还是很多，有些女人吃饭，是专为她们自己长胖，不是为孩子的，但是这个女人，是专为孩子，尽自己做母亲的天职，毫无保留地摧残着自己的身子，只为孩子的需要而尽可能地牺牲。

. （五）（7）

交租给地主的时候到了。这村子和四邻所有田地的地主，从来没有亲自来收过租，从他的祖先起，他们都是很享福地住在远远的大城镇里，只差遣他收租的管事来收。今年换了一个新管事，因为老管事已经做了二十年，现在手里也已经富足有余，在去年就辞职休养了。新的管事来了，到每个农家去收租，母亲将粮食堆在稻场上，等着，不一会，管事果然来了。

他是个城里人，高高个子，从头到脚一看，就可以看出他是很文雅的人，身上穿着灰绸长衫，脚上穿着皮鞋，他那双大而柔软的手掌，习惯地摸着光滑的下巴，他每走一步，就有一股香气从他身上散布出来。当他喊着“当家的在哪里?”的时候，母亲向后退了几步，让老母亲出来同他讲话，老太婆说：“我的儿子到城里做事去了，只留下我们婆媳俩在家种田。”

母亲叫孩子去喊堂兄来，她自己静静地等着。端碗茶给他喝，除了几句客气话外，也不说什么。同时她觉得管事的眼睛一直望着她那赤着的脚和她的脸。堂兄来了，帮她量着粮食。她依然站在旁边，也量了一份给管事算作敬奉他的。她很高兴，也不上前去看看多少，因为她知道堂兄是个诚实忠厚的人。但是母亲觉得把她辛苦所收的粮食拿来敬奉那城里油滑的管事，未免使她寒心，也使所有乡下庄稼人寒心。他们丝毫不知道农人们的辛苦，居然在给田租之外，还要给他一份，不然就会吃他的暗亏。农人们有时还要多给他两只鸡，一斗米，一些鸡蛋或银钱来酬报他。

还有比这些更过分的事，就是在交租了以后，村里的农人，还要合请管事一桌筵席，每个农家都要预备一盘好菜。在这样的年头，母亲还是宰了一只鸡，慢慢地小心炖煮，很久才炖好，完整的一只鸡，皮一点也没破，可是肉很嫩，很烂，只要筷子一碰，肉就同骨头分开了。鸡的美味和香气，实在使孩子们馋得受不住，她在厨房里炖了几个时辰，孩子们也都跟到厨房里去打转，不停地咽唾沫，男孩喊着说：“我希望这只鸡给我们自己吃，希望有一天我们自己人能吃一整只鸡。”

母亲很痛心地回答说：“这种菜，除了有钱的人以外，谁配吃呀！”

筵席散了，她走到杯盘狼藉的桌子旁边，在鸡盘里夹出一根剩下来的骨头，上面连了一小块皮，一些肉，给她的男孩啃啃，她说：“我儿呀！你赶快长大，就可以同他们一桌上吃了。”

男孩无知地问：“你想我爸爸肯让我去吃吗？”

母亲格外痛心地回答说：“要是他不在家的时候，你当然是可以替他去吃的。”

又来到秋末的时候了，孩子们差不多早已忘记他们的身边还曾睡过的父亲，他们已习惯只有他们和母亲了。就连老太婆也不常提起她儿子的事。因为秋天的凉风，吹得她的骨头疼痛，她的一天，只忙着到处找那没有风，又有太阳光的底下去取暖。她从早到晚地埋怨着风吹个不停，奇怪怎么会觉得太阳光一年比一年地冷呢？

现在，男孩每天也开始做些轻松的事了，觉得是他每天应尽的责任，不能偷懒的。逢到没有事做的时候，就牵着水牛到山上吃草，自己骑在牛背上，或是斜靠在坟头旁边，在草丛里捉蟋蟀，用草秆编蟋蟀笼子。到了晚上，赶牛回家的时候，把蟋蟀笼挂在门口，笼里的蟋蟀唧唧地叫，小弟弟和小妹妹听见，都高兴得很。

. （五）（8）

山上的野草，很快地又变了枯黄色，夏天里盛开的野花，都已结了种子。经验告诉他们，冬天将又快到了。小路两旁，开满着秋天的紫野菊。这正是砍柴的时候到了，孩子和母亲一同拿着镰刀去砍柴草，母亲砍着，儿子捆着，满山都布满一个个移动的蓝点子，这些全都是和他们一样的砍草人。到了晚上，太阳落山，晚风带着寒意从山顶吹下来的时候，男男女女，都扛着扁担，两头各担着两捆干草，沿着小路回家去了，母亲也是这样，男孩子担了两捆较小的。

母亲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抱住孩子，让他吮着她那垂累膨胀的奶，孩子像饿狼似的吮吸着，因为在白天他只能喝点稀饭汤。老太婆在这清冷的冬天，太阳一落山，就早早钻进被窝里去了，女孩在微暗的亮光里摸索着路，走到门外，对着黑暗里细弱的光睁睁眼睛，心里有点害怕，坐在门槛上，低声哭着，迎接她做工的哥哥回来。

秋天慢慢过去了，田里又要准备种麦子，母亲教孩子怎样播种，注意着风向挥动手势，不要使一边太密，一边太疏。冬天真的来到了，麦田冻得发硬，所以麦子才发出一点儿芽头来。母亲从床底下拖出冬天的棉衣来，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准备着穿。整个夏天和秋天，母亲因为做的都是粗活儿，她那皮包骨头的手指上，裂了好些伤口，虽然看起来手的模样没有怎么变，但是干燥得僵硬，就是棉布衣裳拿在手里，也感觉着刺刺的痛和不听使唤。

母亲依然有做不完的事，她坐在向南没有风的门口做活。天气实在有些冷了，所以她要先整理好老太婆的棉衣。她叫老太婆在床上躺一两天，脱下那件红寿袍，把夏天从里面拿出来的棉花再铺回去，老太婆很乐意蜷睡在床上说：“媳妇！你想我还能穿破这件红寿袍吗？每当夏天的时候，我觉得还可以，还能活下去，可是冬天一来，我就觉得每天吃的饭，连暖和我的身子都不够。”

母亲不在意地回答说：“噢！我说你一定还要活很久呢！老妈妈，我从没有看见过像你这样年纪的老太太还能有你这样好的身子，别的人像你这样大的年纪早就死了，你仍然还很健康地活着。”

老太婆满心欢喜地连咳带笑地说：“我知道，我这个老骨头真能活！”她满足地躺在床铺上，等着暖和的红寿袍缝好了才能起来。

母亲再开始补孩子们的衣服，孩子们在这一年又长大了许多，女孩的棉衣要给小婴孩穿才合适，今年她必须再做三件新衣裳才可以过得去，这难为又来了，还不知道该给男孩穿什么才好。家里只剩下她男人的一套补丁棉袄，已经穿过三冬的破衣裳，这件棉袄从袖子补到领子，这是因为有一天，男人向家里的老牛发脾气，牛挣断了鼻上的拴绳，用牛角抵破的。

母亲舍不得改小了它，她翻过来调过去看，犹疑着，心痛地不忍剪它，她自言自语地说：“要是他回来怎样办呢？我还是不能改小。”

但是男孩身上没得穿的了，在清冷的早晨和晚上简直冻得发抖，最后，她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忍痛才改短了给男孩穿。她在心里安慰着自己说：“若是他回来了，我把米卖掉，给他做套新的，假若他真的在过年的时候回来，他会很高兴穿他的新衣裳。”

冬天一天天地过着，母亲总以为她的男人在过年的时候一定可以回来。出外的男子们，只要没有死掉，没有沦为叫花子，到了过年的时候，总是会回来的，自然，母亲的男人也不会例外。所以无论谁问她，她就一直说：“过年的时候，他一定回来吃年夜饭的。”老太婆一天也不知要说上几遍：“我的儿子过年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就连孩子们也盼望着他们的父亲回来。

. （五）（9）

好管闲事的长舌寡妇，缝着她每年过年穿的新鞋的时候，也常带妒意笑着向母亲说：“真奇怪，你的男人没有信来? 我知道这村里很久没有信来啦！这是那写信的先生告诉我的。”

母亲故作镇静对她说：“已经有好几回传话来啦！我男人同我都一样舍不得为着写信花钱，他也不愿请人代写，也不知道要说的话，是不是全照着写上了，还是有什么遗漏，他更不欢喜把他的事儿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我反而高兴他不写信来。”

这样一来，寡妇又哑口无言了。但是母亲还是把男人会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的消息告诉了她，这件事说得像真的一样，寡妇也不得不信以为真了。离过年的时候愈来愈近了，全村里的农户，家家都忙着，母亲也同样地忙进忙出，她不只忙着为孩子们做新鞋，洗衣裳，为婴孩做帽子，她也为她男人忙着。她装了满满的两篓米，挑到城里去卖，她卖的价钱要比往日男人卖的价钱稍微少些，但是一个女人能独自这样做生意已经够好的了。她拿卖米的钱，买了一对红蜡烛，两股子香，供在财神爷的面前。她又买了些吉祥的神符，贴在家里的用具上、种田的农具上，又买些猪肉回来做腌肉，买些京糖做甜年糕。末了，把剩下来的钱拿到布店里买了两丈蓝棉布，又到一家纺棉花店里，买了五斤弹好的新棉花。

母亲好像认定她男人一定会在过年的时候回来的，所以她细心地剪裁了一套新棉袄和棉裤的面子，忍着伤心，很耐心地为她男人做了一件棉袄、一条棉裤。把里子的棉花铺得又平又软，她急着赶快要把最后一个纽扣做好，把衣服藏起来，专为等着他回来穿。对母亲而言，她自己也觉得这套新衣裳有她内心催促他快些回来的含义。

新年的那天早晨，他们全家穿着新衣裳，连孩子们都怕把新衣裳弄脏了，老太婆也唯恐饭汤流到衣襟上。大年初一整整一上午，男人还是没有回来。母亲还是装出很安稳的样子微笑着说：“还有一整天呢！天黑以前，他一定会回来的。”村子里许多和男人要好的朋友们，以为他已经回来了，都来给他拜年。母亲忙着给他们倒茶，拿点心，并且对他们说：“他说了今天一定要回来的！也许他主人不肯给他这样长的假让他回来这么远的家里也不一定，听他说他的主人很欢喜他，样样事都得依托他呢！”

第二天，村子里女人们来看她的时候，她还是照样地把昨天的话又说了一遍。她好像平安无事一样，微笑着说道：“就是他不回来，我肯定他很快也会有信写来了，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能回来。”聊着聊着她们又聊到别的事上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母亲还是很自在地说来说去，连老太婆同孩子们都相信了，相信她说的全部话。

但是到了夜深人静时，母亲只有自己暗暗地伤心，哭泣。为了他的男人离开她走了不回来哭泣，为自己受别人的羞辱哭泣，更为了她还是个女人，一家生活的担子压在她的肩上哭泣。

有一天，母亲坐在那里想，要有一个什么法子，才能掩饰自己的羞辱。她想到她为他花了多少钱，给他做新衣裳，但是他没回来。她做了糕饼，买了香烛，放在神前为他祈祷，他还是没有回来。她又想起那寡妇给她难堪的丑脸和别人鬼鬼祟祟讥讽她的闲话，就连那老实的堂兄，也掺和他们一起了，但是他男人还是没有回来。这一切的原因，使她必须要想出一个好法子，能挣回自己受羞辱的面子来。

母亲擦干眼泪，法子终于想出来了，她把家里仅剩下的米，同稻秆一起担到街上去卖，卖了以后，就拿洋钱去换了一张钞票。再走到另一个村子里，靠近文庙旁边的一个不认识的写信先生那儿，要请他写封信。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对先生说：“我有一封信，请照着我说的话代我写，这信是我的一个表兄叫我替他写回家的，因为他在远地做工，现在病在床上，不能回来了。”

老先生拿出他的眼镜来，思索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过路的人，才抽出一张白纸出来，润湿了笔尖，又在砚台里磨满了墨，对母亲说：“你说吧！不过先要把你兄弟女人的姓名，她的住址，和你的名字告诉我。”

母亲对他说：“他是我的表兄，叫我替他写这封信给他家的女人，我才从他做事的那城里回来，我的姓名写不写倒没有什么关系。”于是母亲把他男人的姓名告诉先生当作是他表兄的名字，再把她做小姑娘的时候印象里离娘家不远的一个城镇告诉先生，作为她表兄做工的住址，也把她自己的姓名同住的村子告诉了先生：“我在这里努力地做工，差事很好，我的主人很爱护我，吃得也很好，我的工作就是替他拿拿烟，倒倒茶，跑跑腿替他送送信这些事。除了每天管三餐饭外，每月还有三块钱工钱，我已经攒了十块钱，预备调张钞票寄给你，给老妈妈、你和孩子用的。”

她坐在那里等，老先生慢慢地写着，写了很久才写好，又问她说：“还有别的要写的话吗？”

母亲说还有：“过年的时候，我不能回来的原因，是我的主人很欢喜我，不愿意叫我离开他，我想明年或者可以回来，万一还不能的时候，我必定一年一次的把我努力省下来的钱寄给你。”

老先生写着，她又想到还有一件事要写：“告诉我的老妈妈，当我回家的时候，我一定在城里给她买件最好质料的红布，替她做件新的红寿袍。”信写完了，老先生在信尾写上男人的名字，封了信口，在信封上写了收信人的姓名住址，贴上用口水沾湿的龙头，并且告诉母亲会替她寄。母亲付了钱，就出城回家去了。这就是她在那天独自一个人坐在那儿擦干眼泪后筹划的。

. （六）（1）

过了七八天，一个邮差，背着邮包走到这村上来。邮差是这几年才有的新鲜事，以前从没有过的。对这村子里的乡亲来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可是，母亲的信居然就在这时送到了。送信的邮差手里拿着信，眼睛盯住母亲，问说：“你就是李家太太吗？”

母亲心里知道信来了，说：“我就是！”邮差又说：“这封是你的信，一定是你男人寄来的，不管他在哪里信是一定会寄到的，他的名字写在上面，你一看就知道了。”说了以后，就将信交给了母亲。

母亲勉强着自己，大声欢呼，假装很高兴的模样对老太婆说：“你儿子有信寄来了。”同时又对孩子们说：“你们的爸爸有信来了。”他们都等不及要看信里讲些什么，所以母亲急忙洗了澡，换上干净衣裳，梳了梳头发，马上找人去看信。这个时候，母亲听见老太婆大声对堂嫂说：“我的儿子来信了！”说话的时候，欢喜得要命，笑的时候，又会咳嗽，但是她还是不肯停止她的欢笑。堂嫂看见这种情形，觉得她这样兴奋，怕会伤了她的老骨头，心里有些为她担心，所以赶快跑过去替她捶背，并且很关心地说：“好妈妈，保重身子要紧，不要咳伤了你自己！”母亲从房里出来，打扮得干干净净，脸上浮着笑容，堂嫂正替老太婆捶着背，对母亲说：“老妈妈听说儿子有信来了，欢喜得连气都喘不上来。”母亲脸上格外露出笑容，应声说道：“信在这儿呢！”她拿出这封信，像是故意要显给别人看似的。

母亲向镇上走去，后面跟了许多人，男孩也紧跟在后面，女孩依在哥哥的身边拽紧着他的衣襟，男孩逢人便告诉说他爸爸有信来了。好在现在是冬天，田里没有什么事可做，这些闲着无聊的男男女女，都跟着她走，一直跟到写信老先生那里，一下子把屋子挤满了，这真是村子里的大事呀！

老先生问明白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以后才放下心来，他把信接过去，打开默念了一遍，又翻来翻去地凝视着。末了，很庄重地对母亲说：“这是你丈夫写给你的。”

母亲说：“我也是这么想，是他写来的。”挤在大伙当中的长舌寡妇插嘴说：“我的老好先生呀！不是她的男人，还会有什么别的男人不成？”于是大伙高声哄笑起来。

老先生开始念信给她听，一句一句念得很慢，现在大伙也都静静地听，母亲和孩子们更特别留心。老先生每读一句，必定停一会，替她仔仔细细地解释信里面的意思，讲的有些话和信上写的有点不同，想是他想卖弄他自己的学识。母亲留心听着，就好像不曾知道信里的事一样。老先生每念一个字，母亲都要点一个头，他念到关于寄钱的事的时候，便提高了喉咙，清清楚楚地念这件重要的事。大伙张着嘴巴抢着说：“钱是放在信里寄来的吗？”母亲点点头，张开手，给大伙看看她用自己洋钱换来的钞票。然后又给老先生瞧瞧，老先生很恭敬地说：“不错，这上面印的是‘拾’字，这钞票是值十块大洋的。”

大伙们都又稀奇地来瞧瞧，看见钞票上有一个肥胖、满脸胡髭的将军，长舌寡妇很奇怪地大声叫着说：“好嫂子，怎么你的男人变了样子？”她还以为钞票上的人是她男人的相片呢，大伙都不很清楚，只有女人自己知道，所以她说：“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我的男人。”写信的老先生猜着说：“那这一定是他的东家。”于是大伙又哄来看看，都说他东家是个有钱又有福的人。

. （六）（2）

大伙这才静下来疑惑着，嫉妒着母亲，看她把那张宝贝似的钞票，折好放在手心里紧紧地攥着。

信念完了，老先生按着信上的折痕把信折好，很庄重地对母亲说：“你真是一个有福气的女人，村上拢总女人的男人们，不是个个都能到城里去找到好差事的，即或有，也不能像你的男人把工钱省着寄回家来，我听说城里很花钱的呀！”

大伙又跟着母亲回到村子里来，他们羡慕得要命，母亲自己也表现出很得意的样子，孩子们也像沾了点荣耀似的跟在她后面。母亲回到家里，将一切的事告诉老母亲，最使老母亲开心的事，莫过于讲到她的儿子要给她买新红寿袍的事了。她用颤抖、嘶哑的喉咙大声说：“这真是我的儿子呢！我就说嘛，没有一个人能像我儿子的！我知道城里的布料一定是最好的。”然而又沉重地望着母亲说：“是呀！媳妇呀，要是真能像他说的那样好就好了，我怕在我死以前都穿不坏它，那就会是我最后的一件红寿袍啦！”

男孩看见祖母的样子，很孝顺地说：“祖母，不会的，你已经穿破了两件，这件一定也会穿破的。”

老婆婆觉得很称心，因为她听见孙子说的调皮话，怪聪明的。就向母亲说：“媳妇，你真有本事，你能记得他信里所说的每一句话，简直像你念的一样。”

母亲泰然地回答说：“是呀，每个字我都记得。”说完，自己回到房里，躲在门后面，偷偷地流着眼泪。她觉得这封信和十块钱的钞票，正是焚烧她自己自尊心的灰烬。当她孤单单地感到寂寞的时候，信和钞票是不值得什么的，在那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意和安慰。

母亲仍然每天好好地做工，但从此以后，这村子里再没有人敢藐视她了，或是嘲讽她是被她丈夫抛弃的女人。这个巧思，确实对她帮助很大，但也无端引来一些无赖，要硬着心肠去对付。自从大家知道她有钞票和她每年会有钱从她丈夫那寄来的消息后，有些人私下向她借钱，如那个写信老先生啦，几个游手好闲的男人也差他们的女人来借啦，母亲都很坚决地推辞了。虽然有些人还有点亲戚关系，或是姓李的本家，但是母亲都很委婉地推掉了。对他们说这钱是预备还债的，或是说已经因为什么事用掉了。还有些人在门口闲聊着，一看见母亲，都会提高嗓门给她打招呼，故意在她面前说话讨好。女人们谈着现在的布又贵了，针线也涨价了，绣一只鞋上的花儿，要好几绞丝线呢！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围着母亲说：“好嫂子，像你这个人真是福气，一个小钱真不在你眼皮底下呢，你的男人在外边挣这么多钱，寄回来给你，比在那穷地里所挣的多多了。”有时候，一些男人也会无聊地说：“一个有钱的女人在这村里住着，万一有强盗来就糟了，强盗专会找富的抢，苍蝇专找甜的叮，不是吗？”

从此以后，母亲每天都为这张钞票烦恼，不单单是为着一些人的闲话，也不单单是因为村里人们常求她要看一看，而是因为她自己觉得钞票比起大洋还是不实在的。母亲渐渐烦恼起来了，因为更不能让她放心的，是唯恐哪天被风吹去了，被老鼠咬碎了，或是被孩子们拿去玩破了。每天她都要伸手在米缸底下摸摸，看还在不在里面，她怕放在墙洞里发霉，或是烂了，这张钞票居然变成她的心病。有一天，母亲看见堂兄要到镇上，就赶上前去，偷偷地对他说：“我要请你把这张钞票换回大洋，那么，我拿在手里，就觉得是钱了。这张钞票在我手里，好像一文不值似的一点也不踏实。”

. （六）（3）

堂兄是个正直可靠的老实人，接过钞票，替她在镇上换成大洋，每一块都是响当当的洋钱。他回家从母亲门口经过，就把钱交给母亲，一块接一块地敲给她听，表示着每块都是真的。母亲很感激他，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不愿意人家说她小气，还是勉强自己向堂兄说出这句话来：“拿一块去，留着在有急事的时候用吧！每次收割庄稼的时候，都靠你帮了不少忙，我知道你需要钱用，嫂子的肚皮又很大了，快要生孩子了吧？”

堂兄眼看着洋钱，故作不在意的样子，虽然心里馋着想要，又避过眼睛去故意不看，但他还是宁可不要。他赶快在他的欲望还没有加深的时候向母亲说：“我不要，弟妹，你现在是一个女人当家，我还能做工呢。”因为他确实是个诚实可靠的人。

“好吧，那你需要的时候，来向我借吧！”母亲说着就赶快把洋钱都收起来，让他不再看见。因为她知道没有一个人能一直地盯住洋钱看而不会软弱的，不管他是怎样好的人，也会生贪钱的念头。

那天夜里，当孩子们和老太婆都睡熟的时候，母亲起来点支蜡烛，在地上挖了一个洞，把洋钱用布包好，埋在洞里。水牛睁开它那矇眬的大眼望着她，床底下的鸡也吵醒了，母鸡带着小鸡，叽叽喳喳地叫着，它们从来没在夜里看见过这样的怪事，当然惊奇。母亲填好了土，又在上面来回地走了几次，让这块地和其余的一样平整。完了，才又吹灭了蜡烛，在黑暗里平静地躺下了。

这也真是怪事！母亲躺在床上半醒入梦的时候，几乎连自己都不相信埋在地洞里的钱是她自己赚的钱了，是她辛辛苦苦从田里挣得来的钱。是呀！她把这一切全都忘了，她还真以为是她丈夫寄来的呢，简直像一笔意外的钱一样。她心里沉沉地自言自语说：“他寄来的钱，比他用去买长衫的钱多多了。”她竟然原谅了他男人过去所做的一切事，一点也不想追究，所以也就很平静地睡着了。

从此以后，要是还有人向母亲要求看看钞票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地说：“我已经换成大洋用掉了。”长舌寡妇听了，便张着她那油滑的大嘴巴，追着她问：“你全用掉了吗？”母亲微笑着，很安然地回答说：“是呀！我全花了，我买这买那，一个新茶壶，一块布料，还有这很多……他既然还会寄来，干嘛舍不得用呢！”母亲又走进去，拿出那新替男人做的棉袄来给她看，并且对她说：“这套衣裳也是用这笔钱买的。”她们都盯着这套新棉衣看，用手捏捏布料，都称赞是顶扎实的布。长舌寡妇也不情愿地夸着母亲说：“好嫂子，我说嘛！你真是一个好女人，哪怕一点儿钱，你都情愿花在男人身上，替他做衣裳，可是你何曾想到要为你自己花过一点? 也不会为孩子们做件新衣裳穿穿。”